夜色深沉,南疆深山的林木如同墨染,风穿过枝叶的声响,成了天地间唯一的调子。
卢逆天始终紧紧攥着苏婉的手,一刻也没有松开。
疾风符的效力还未完全散去,两人一前一后,在密林之中飞速穿行,脚下枯枝碎叶被踩得沙沙轻响,却远不及他们的心跳来得急促。
苏婉被他牵着,几乎不用怎么费力,便能跟上节奏,可一路狂奔,气息还是渐渐乱了,脸颊泛着薄红,额角渗出细汗。
“小师弟……我们、我们跑了多远了……”她轻声喘着问,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卢逆天脚步微顿,侧耳听了片刻。
身后早已没有追兵的叱喝、灵光的轰鸣,只剩下深山里的虫鸣与风声。
他停下身形,抬手扶住苏婉的胳膊,让她靠在一棵粗壮大树上缓气。
“已经差不多奔出百里,七彩城的追兵,暂时被甩掉了。”
苏婉扶着树干,轻轻抚着胸口,长长吐了口气:“终于……终于能歇一会儿了……”
她一想到方才在城主府里触发阵法、警报冲天、被无数护卫围堵的场面,心脏就忍不住发紧。
“都怪我,要是我再小心一点,就不会……”
话没说完,就被卢逆天轻轻打断。
“说了不怪你。”他看着她,眼神平静又温和。
“就算你不触发阵法,他们守卫森严,我们也迟早会被盯上,早爆发,比晚爆发好。”
苏婉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可你为了护我,暴露了那么多底牌……惊神符、踏影步、还有你的真实修为……”
那些都是他用来前往落仙涧、保命突围的依仗,如今为了带她逃出生天,一股脑用在了城主府里。
卢逆天却只是淡淡一笑。
“底牌再好,也比不上人重要。”
简简单单一句话,让苏婉鼻尖一酸,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袖,掩饰眸中的暖意。
歇了片刻,气息稍定。
卢逆天抬眼望向四周漆黑的山林,神念悄然散开,仔细探查周遭的气息波动。
深山之中妖兽横行,追兵虽远,危险却并未消失。
很快,他目光落在左侧一片茂密树丛之后。
“那边有个山洞,隐蔽又干燥,我们先去躲一躲,等天亮再做打算。”
“好。”苏婉没有半分异议,紧紧跟在他身后。
两人拨开浓密的灌木丛,果然看见一处被藤蔓半掩的山洞,洞口不大,内里却颇为宽敞,干燥洁净,显然没有妖兽盘踞。
走进洞内,卢逆天又折回洞口,将散落的藤蔓轻轻拉回原位,做了简单的遮掩,又在洞口边缘布下几枚极低阶的警示玉片。
“只要有人靠近,玉片就会发烫,我们能第一时间察觉。”
“嗯。”苏婉乖乖点头,在洞内一处干净的石块上坐下。
连日来的紧绷、惊吓、狂奔,在彻底安全之后,一股脑涌了上来,让她浑身发软,心头发虚。
卢逆天在她旁边坐下,稍稍闭目,调息了片刻,将紊乱的灵气理顺平稳。
洞内一片安静,只有两人轻轻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苏婉忍不住轻声开口:“小师弟,你说……他们真的会全城搜捕我们吗?”
“会。”卢逆天睁开眼,声音平静。
“楚啸天好面子,楚家大小姐的婚事闹得满城皆知,我半路逃婚,等于当众打了城主府的脸,他不会轻易罢休。”
一想起那场从头到尾都莫名其妙的比武招亲,他就有些哭笑不得。
他原本只是陪苏婉逛街,只想安安稳稳逛完街,便启程前往落仙涧寻找墨叶芝。
谁能料到,只是站在人群外围看了一眼热闹,就被黄老用秘术强行推上擂台。
想输,输不掉。
想走,走不了。
一路莫名其妙连胜,莫名其妙成了招亲第一,莫名其妙被定下婚约,莫名其妙被软禁在贵宾院落。
回想起来,简直荒唐得如同一场怪梦。
“我长这么大,从没遇到过这么离谱的事。”
卢逆天轻轻叹了一声,“我只是想安安静静修炼,去一趟落仙涧,怎么就被逼着当了城主府的准姑爷。”
苏婉听着他无奈的语气,忍不住“噗嗤”一声,轻轻笑了出来,先前的惊惧也散了不少。
“谁让小师弟你……运气这么‘好’呢。”
她顿了顿,又有些担忧:“可是楚大小姐那么骄傲,被你这么丢下,她一定恨死我们了。”
卢逆天沉默了一下。
他对楚焉然并没有什么恶感,只是两人从一开始就路不同。
她是高高在上的城主千金,天资绝世,万众瞩目。
他只是一个背负废灵根之名、默默挣扎求存的修士。
这场婚约,本就是一场强行拼凑的闹剧。
“她恨也好,怒也罢,与我无关。”卢逆天声音淡淡,“我只想带你平安回去,继续走我的路。”
苏婉看着他侧脸,在微弱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干净坚定,心中一暖,轻轻嗯了一声。
洞内重归安静,只剩下安心休憩的平稳气息。
而此时的七彩城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城主府灯火通明,亮如白昼,灵灯火光将夜空映得一片昏黄,整座府邸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沉寂之中。
楚啸天站在府门高台上,望着漆黑一片的城外山林方向,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逃了……竟然真的在我眼皮底下,逃了……”
他周身金丹威压隐隐欲爆,周围的护卫、侍女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头都不敢抬。
黄老躬身立在一旁,面色愧疚:“城主,是老奴无能,被那小子以符箓震慑,错失了拦截良机……”
“罢了。”楚啸天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那小子心思深沉,手段诡异,连你都能骗过,也不奇怪。”
他转头,看向身边一言不发的楚焉然。
“然儿,此事是我考虑不周,让你受委屈了。你放心,我必定下令全城搜捕,将那小子抓回来,给你一个交代。”
所有人都以为,楚焉然会震怒,会羞恼,会恨不得将卢逆天碎尸万段。
毕竟,她是南疆年轻一辈最耀眼的明珠,自幼骄傲惯了,何曾被人这么三番五次拒绝,更是在大婚前夕被当众逃婚。
可此刻的楚焉然,却并没有半分气急败坏。
她一袭火红长裙,立在高台边缘,夜风拂动裙摆,如同暗夜中一朵燃烧的花。
一双清冷眸子,遥遥望着卢逆天消失的深山方向,没有愤怒,没有怨毒,反而一点点亮起异样的光芒。
恨?
她的确有几分被戏耍的不快。
可更多的,却是压不住的好奇与探究。
一个被断定为五行废灵根的少年。
一个能在擂台上一心求败,却偏偏连胜到底的人。
一个能忍辱负重、假意妥协、暗中布局的人。
一个能从金丹镇守、禁制重重的城主府,从容破阵、全身而退的人。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普通人?
他身上藏着的秘密,远比一场婚约、一场招亲,要有趣得多。
楚焉然轻轻抬手,抚了抚鬓角被风吹乱的发丝,红唇微扬,勾起一抹极淡、极冷、又极有兴致的弧度。
“交代?”
她轻声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笃定。
“我不需要什么交代。”
楚啸天一愣:“然儿,你……”
“父亲,”楚焉然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他,眼神清澈而坚定。
“这场招亲,本就是我让黄老挑选心性合宜之人。如今看来,卢逆天的心性、胆识、手段,都远超我所见的所有同辈。”
“他越逃,我反倒越想看看,他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他身上的秘密,我要亲自去揭开。”
黄老一惊:“大小姐,您要做什么?城外凶险,而且那小子不知底细……”
“我要亲自出城。”
楚焉然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意。
“我不去抓他,也不去逼他。”
“我去——追他。”
一句话落下,满场皆惊。
楚啸天看着女儿眼中从未有过的执拗与兴致,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强行阻止。
他这个女儿,天资高,心气高,从小到大,想要做的事,从没有半途而废的。
“也罢。”楚啸天沉声道,“黄老,你陪大小姐一起去,务必护好她的安全。”
“老奴遵命。”黄老躬身应下。
楚焉然轻轻颔首,不再多言,转身迈步走下高台。
火红身影在灯火中一闪,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黄老紧随其后。
一人骄傲耀眼,一人老辣沉稳。
一追一护,径直朝着七彩城城门而去。
城门守卫见到大小姐亲自前来,哪里敢阻拦,连忙恭敬打开侧门。
夜色深沉。
楚焉然抬头,再次望向那片无边无际的南疆密林。
卢逆天。
你逃得越远,藏得越深。
我便追得越近,看得越清。
她脚步一抬,与黄老一同,消失在城外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