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丁学院的清晨钟声与往常无异，但娜儿走在校舍间的石板路上时，能清晰感觉到气氛的变化。
她离开不过一周，学院里却多了一种微妙的紧张感。学员们的交谈声压得很低，老师们行色匆匆，而最显眼的是——训练场东侧新设了一处临时岗哨，两个穿着武魂殿制式轻甲的人站在那里，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过往的每个人。
“那是昨天刚来的。”唐三不知何时走到娜儿身边，与她并肩而行，“说是协助学院加强安保，防止邪魂师渗透。”
“协助安保？”娜儿语气平淡，但心中警惕。武魂殿的手伸得太快了。
“明面上的说法。”唐三压低声音，“实际上，他们每天都会找不同的学员和老师谈话，问的都是些奇怪的问题——比如最近有没有见到银发的外来人，学院里有没有特别反常的魂兽出没记录。”
娜儿脚步未停：“小舞怎么样了？”
“还在宿舍休息。”唐三眉头微皱，“昨天她被问话回来后就一直心神不宁。我问她，她只说没事，但我能感觉到……她在害怕。”
两人走到七舍门前。工读生宿舍比往常安静许多，几个学员聚在角落里低声交谈，看到娜儿和唐三进来，都投来复杂的目光。
王圣从里面走出来，左臂缠着绷带——那是前几天和中级班冲突时受的伤。
“唐三，娜儿同学。”他点点头，“小舞在里间，一直没出来。”
唐三敲了敲里间的门：“小舞，是我，还有娜儿。”
门开了条缝，小舞探出头。她脸色有些苍白，眼睛有些红肿，但看到娜儿时，眼睛亮了一下：“娜儿姐姐，你回来了！”
她把两人让进屋，迅速关上门。这个小单间是小舞和另一个女工读生合住的，但现在只有小舞一个人。
“你的室友呢？”娜儿问。
“被家里叫回去了，说是最近城里不太平。”小舞坐在床沿，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唐三拉过椅子坐下，温声道：“小舞，到底发生了什么？武魂殿的人问你什么了？”
小舞咬着嘴唇，犹豫了很久，才低声说：“他们……问了我的武魂，问了我的来历，还问了我父母的事。”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是孤儿，从小在圣魂村长大，父母早年死于魂兽袭击。”小舞的声音越来越小，“但他们好像不太相信。”
娜儿坐到小舞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他们为什么不信？”
小舞抬起头，眼中泛起泪光：“因为他们拿出了一件东西……一件我妈妈的遗物。”
空气凝固了一瞬。
唐三脸色骤变：“什么遗物？武魂殿怎么会有你妈妈的遗物？”
“一个银色的发簪。”小舞从枕头下拿出一个小布包，颤抖着打开。里面是一根精致的银簪，簪头雕刻成兔子的形状，材质是某种温润的玉石。
娜儿看到那簪子的瞬间，心脏猛跳。那不是普通的饰品——上面残留着微弱的魂力波动，属于十万年魂兽特有的、纯净而古老的气息。
“他们说，这发簪是在黑风山附近发现的，和一个银发女子的尸体在一起。”小舞的声音带着哭腔，“问我认不认识那女子，认不认识这根发簪……”
唐三接过发簪仔细查看：“这确实是珍贵的魂导器材质，能温养魂力。但你怎么确定是你妈妈的？”
“我认得。”小舞抹了把眼泪，“妈妈以前经常戴它。她说这是姥姥留给她的，是柔骨兔一族的传承信物。”
娜儿和唐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武魂殿用假尸体试探萨拉斯的事情，娜儿是知道的。但她没想到，千仞雪为了把戏做全套，竟然弄来了真正的柔骨兔遗物。这说明什么？说明千仞雪不仅知道银龙王的存在，还知道小舞的身份，甚至可能知道更多魂兽化形潜伏在人类世界的秘密。
“小舞，”娜儿轻声问，“他们还问了什么？”
“还问……最近有没有特别亲近的魂兽，有没有感觉到什么特殊的气息。”小舞抽了抽鼻子，“我说没有，但他们好像不信。那个问话的执事说，如果想起什么随时可以找他，还说……如果愿意配合，武魂殿可以保护我。”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和利诱。
唐三握紧拳头，指节发白：“他们想用你妈妈遗物做要挟，逼你成为他们的眼线。”
“我不会答应的！”小舞急道，“我死也不会帮他们害娜儿姐姐！”
娜儿心中一震：“为什么是害我？”
小舞愣住了，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慌张地看向唐三。
唐三叹了口气：“小舞，事到如今，该说清楚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三个人的呼吸声。
小舞低下头，良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因为我能感觉到……娜儿姐姐你和我一样，都是魂兽化形。”
娜儿没有否认。在猎魂森林，在龙潭，在小舞一次次亲近的表现中，她就知道瞒不过同为十万年魂兽的小舞。只是没想到，小舞早就知道了，却一直为她保守秘密。
“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感觉到了。”小舞继续说，“那种同类的气息，虽然很微弱，还被什么力量掩盖着，但本质和我们一样。而且……你的银发，让我想起妈妈说过的一个传说。”
“什么传说？”
“关于龙族的传说。”小舞抬起头，眼中闪着奇异的光，“妈妈说，很久很久以前，魂兽有一个共同的王，是所有魂兽的君主。那位王就是银龙王，拥有最美的银色长发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虽然龙族已经陨落，但如果有一天魂兽面临灭绝的危机，银龙王会重新苏醒，带领我们寻找新的出路。”
她看着娜儿：“娜儿姐姐，你就是那个王，对不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唐三屏住呼吸，震惊地看着娜儿。他虽然猜到娜儿身份特殊，但从未想过她会是传说中的银龙王。
娜儿沉默了很久，最终点头：“我是古月娜，银龙王，龙神的一半，魂兽共主。”
她看向唐三：“现在你知道了。如果你想向武魂殿举报，或者告诉大师，都可以。”
唐三摇头，眼神坚定：“我不会说。你是娜儿，是我的同学和朋友。无论你是什么身份，都不会改变这一点。”
“即使我是魂兽共主，是人类魂师的敌人？”
“人类魂师不都是你的敌人。”唐三说，“至少我不是，小舞不是，大师也不是。而且……”他顿了顿，“我相信你想要寻找共存之路，不是说说而已。如果你真的想复仇，根本不需要潜伏在学院里学习。”
娜儿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唐三的信任，小舞的忠诚，这些都是她在人类世界最珍贵的收获。
“谢谢你，唐三。”她认真地说，“也谢谢你，小舞。”
小舞扑过来抱住她：“娜儿姐姐，我会保护你的！就像妈妈保护我一样！”
唐三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微笑，但随即又严肃起来：“现在的问题是，武魂殿已经盯上小舞了。他们可能不知道小舞的真实身份，但肯定察觉到了什么。接下来怎么办？”
娜儿思索片刻：“首先，小舞不能再单独行动，尤其是离开学院。其次，那根发簪……”她看向小舞，“你能确定这是你妈妈的遗物吗？有没有可能是伪造的？”
小舞拿起发簪，闭上眼睛，魂力注入。银簪微微发亮，散发出柔和的粉色光芒，光芒中隐约浮现出一只跳跃的兔子虚影。
“这是妈妈的气息，不会有错。”小舞肯定地说，“除非有人能完全复制十万年魂兽的本源气息，否则这一定是真品。”
“那么问题来了。”唐三说，“武魂殿是怎么得到这遗物的？小舞的妈妈应该是在献祭给唐昊前辈时……”
他话没说完，突然顿住了。三人都想到了同一个可能性。
如果小舞妈妈的遗物出现在武魂殿手里，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当年献祭后，有武魂殿的人偷偷收集了遗物；要么……小舞的妈妈根本没有完全死去，还有一部分遗骸或遗物散落在外。
无论哪种，都不是好消息。
“我会查清楚。”娜儿说，“但现在，我们得先应对眼前的危机。唐三，你最近也要小心。武魂殿既然调查小舞，很可能也会调查你。”
“我知道。”唐三点头，“大师提醒过我。而且，我父亲……”
他欲言又止。唐昊的存在是个敏感话题，尤其是现在武魂殿正在追查一切与当年事件有关的人和物。
三人又商量了一会儿，制定了应对策略：小舞尽量减少外出，娜儿和唐三轮流陪着她；对武魂殿的询问统一口径，只说不知道；如果遇到紧急情况，立刻去找大师求助。
从七舍出来时，已经是中午。
唐三要去铁匠铺打工——这是工读生的工作之一。娜儿则打算去找大师，汇报这次获取魂环的情况（当然，是简化过的版本）。
但在去教师楼的路上，她被人拦住了。
是李强，那个红发胖子的叔叔，诺丁城武魂殿分殿的执事。
“娜儿同学。”李执事穿着笔挺的制服，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正好遇到你。有些事想请教，能借一步说话吗？”
他身后站着两个武魂殿的随从，隐隐挡住了去路。
娜儿停下脚步：“请问有什么事？”
“关于前几天你离校的事。”李执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根据学院记录，你请假一周，说是去获取第一魂环。但据我们调查，那一周内，诺丁城周边所有猎魂森林和魂兽聚集区，都没有你的出入记录。能解释一下吗？”
来了。果然被查了。
娜儿面色不变：“我没有去猎魂森林。我去的是更远的野外，一个长辈带我去寻找适合的魂兽。”
“长辈？哪位长辈？”
“一个远房叔叔，已经离开了。”
“名字？住址？魂师等级？”李执事步步紧逼。
娜儿摇头：“抱歉，我不方便透露。这是私事。”
李执事的笑容冷了下来：“娜儿同学，你应该知道，武魂殿有权调查任何可疑人员，尤其是涉及邪魂师事件的时期。你七天不知去向，回来后魂力就突破了二十级——这样的提升速度，很难不让人怀疑啊。”
他身后的两个随从上前一步，魂力隐隐释放，都是三环魂尊。
气氛骤然紧张。
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插了进来：“李执事，好大的官威啊。”
弗兰德从旁边的树林里走出来，推了推眼镜，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李执事脸色一变：“弗兰德院长？您怎么在诺丁城？”
“路过，顺便看看老朋友。”弗兰德走到娜儿身边，拍拍她的肩膀，“这丫头是我一个晚辈，有什么问题吗？”
“她行踪可疑，魂力提升异常……”
“获取个魂环而已，有什么可疑的？”弗兰德打断他，“我当年第一魂环吸收后，魂力连跳五级，是不是也要被怀疑是邪魂师？”
“这……”
“再说了，”弗兰德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这丫头的背景，萨拉斯主教都查过了，你还要查？是不是觉得，自己比白金主教还厉害？”
李执事额头上冒出冷汗：“不敢……”
“那还不让开？”弗兰德收起笑容，眼神锐利如鹰，“还是说，要我亲自去分殿，问问你们殿主是怎么管教下属的？”
“误会，都是误会。”李执事连忙后退，“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他带着随从匆匆离开，背影有些狼狈。
弗兰德看着他们走远，这才转头对娜儿说：“小丫头，你可真能惹麻烦。”
“谢谢院长解围。”娜儿真心道谢。
“不用谢我，是大师让我来的。”弗兰德上下打量她，“听说你去获取第一魂环了？释放出来看看。”
娜儿犹豫了一下，还是释放了武魂。星月独角兽虚影浮现，脚下那个流转着七彩光芒的特殊魂环缓缓旋转。
弗兰德眼睛瞪得老大：“这……这是什么魂环？怎么从没见过？”
“我也不知道。”娜儿半真半假地说，“吸收的时候就这样了，可能是武魂变异吧。”
弗兰德围着魂环看了半天，啧啧称奇：“七彩魂环，闻所未闻。但魂力波动确实纯正，没有邪魂师那种阴冷气息。你这武魂……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收起玩笑的表情，正色道：“不过丫头，你这魂环太显眼了。在学院里不要轻易展示，尤其是武魂殿的人面前。否则，就算萨拉斯暂时放过了你，也会有其他人盯上你。”
“我明白。”
“还有，”弗兰德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红俊让我转交给你的。他说那套静心法很有效，邪火已经稳定多了。这是他的谢礼，还有……他想邀请你去史莱克学院看看。”
娜儿接过信，没有立刻打开：“谢谢马红俊前辈的好意。但我现在还不能离开诺丁城。”
“理解。”弗兰德点头，“不过你要记住，史莱克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小心太子府的人。我得到消息，雪清河太子最近在暗中调查所有与上古龙族有关的记载，还派人去了极北之地和落日森林。他找的东西，很可能和你有关。”
又是千仞雪。
娜儿心中沉重。这个伪装成太子的女人，到底知道多少？她的目的又是什么？
“多谢提醒。”
“好了，我该走了。”弗兰德拍拍她的肩，“记住，有任何麻烦，都可以来索托城找我。大师那边我也会打招呼，让他多照看你。”
他转身离开，几步就消失在林间小径。
娜儿站在原地，手中握着那封信和银簪，心情复杂。
小舞的秘密，武魂殿的调查，千仞雪的追查，还有星斗内部的矛盾……所有线索都缠绕在一起，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而她，就在网的中心。
但她没有退缩。银龙王的本源在体内流淌，七彩魂环在脚下微微发亮，龙族的传承赋予了她前所未有的力量。更重要的是，她不再是一个人。有小舞的忠诚，有唐三的信任，有大师的指导，甚至还有弗兰德和马红俊这些意外获得的盟友。
前路艰难，但并非无路可走。
娜儿深吸一口气，朝大师的办公楼走去。她需要了解更多关于龙族的记载，关于千仞雪的动向，关于如何在这复杂局势中找到平衡点。
而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诺丁城武魂殿分殿的地下密室中，李执事正跪在一个水晶球前。球体内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女子身影，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股神圣而威严的气息，让李执事浑身颤抖。
“启禀殿下，目标已经返回学院。她的魂力提升到了二十级，魂环……魂环很特殊，是七彩的。”
水晶球中的女子沉默片刻：“七彩魂环……果然是她。继续监视，但不要打草惊蛇。我需要知道她的一举一动，尤其是她接触的人。”
“是。另外，那个叫小舞的工读生，她认出了那根发簪，情绪很激动。要不要……”
“暂时不要动她。”女子说，“柔骨兔化形，十万年魂兽，留着有用。对了，戴维斯离开前，有没有和那银发女子接触？”
“有。戴维斯殿下留了一句话给她，说星罗的大门永远敞开。”
女子冷笑：“星罗皇室也想插一手？有趣。看来这盘棋，越来越热闹了。”
水晶球的光芒暗淡下去。
李执事跪在地上，许久才敢起身，擦掉额头的冷汗。
他只是一个执行者，不知道上面的大人物们在谋划什么。但他知道，诺丁城这个小小的舞台，即将上演一场影响整个大陆的戏剧。
而那个银发的少女，就是这场戏剧的主角。
无论她愿不愿意。
夜，再次降临。
娜儿站在宿舍窗前，看着天空中的星辰。星月独角兽武魂传来舒适的共鸣，仿佛在与星空对话。
戒指中，敖广的声音响起：“孩子，你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什么？”
“命运的线，正在收紧。”敖广轻声说，“你选择的道路，会把你带到命运的十字路口。在那里，你将做出影响整个世界的选择。”
娜儿握紧手中的银色令牌——那是萨拉斯给的观察者令牌，也是某种意义上的护身符。
“无论是什么选择，我都会走下去。”
“因为我是古月娜。”
“因为我是银龙王。”
窗外，一只夜枭掠过，发出凄厉的鸣叫。
风暴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