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丁学院的报到日过去了三天，唐三终于住进了宿舍。
宿舍是一间八人间，住着七个工读生，都是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床铺是上下铺，被褥是学院统一发的，蓝白相间，洗得发白。
唐三分到了靠窗的下铺。他把包袱放在床上，把暗器布袋藏在枕头底下，然后坐在床沿上，打量着这间简陋但还算干净的宿舍。
“娜娜姐姐，你觉得这里怎么样？”他小声问。
古月娜飘在他身边，目光扫过宿舍的每一个角落。
“还行。”她说，“但你那些工读生室友，不一定都好相处。”
唐三点了点头。
他已经见过其中几个了——都是穷人家的孩子，为了减免学费才来上学的。他们对唐三这个“蓝银草”的态度不冷不热，既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
“我不需要他们喜欢我。”唐三说，“只要不找麻烦就行。”
古月娜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孩子，对自己的定位越来越清晰了。
他知道自己与众不同，知道自己的路要一个人走。
但他不抱怨，不自怜。
只是默默地接受，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吧。”古月娜说，“去学院里转转，熟悉一下环境。”
唐三从床上跳下来，走出了宿舍。
诺丁学院的校园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操场、教学楼、图书馆、训练场……每一栋建筑都比圣魂村的房子高大气派。穿着统一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打闹，有的在争论着什么武魂理论。
唐三走在这些人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不是因为他的衣服——虽然他的衣服旧，但还算干净。
而是因为他的眼神。
其他孩子的眼神是散的，充满了好奇和兴奋，东张西望，什么都想看。
唐三的眼神是聚的，平静而专注，像是在寻找什么。
古月娜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她也在寻找什么。
但她说不上来在找什么。
只是一种感觉——今天，会发生一件重要的事。
一件改变唐三一生的事。
诺丁学院的东北角，有一片小树林。
说是树林，其实只有十几棵树，稀稀拉拉地种在一条小路的两边。这里的草长得比其他地方高，显然很少有人来。
唐三本来是走错了路，绕到了这里。
他正要转身离开，余光瞥见了树下坐着的一个人。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大约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头发有些乱，胡子也没怎么打理。他靠在树干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看得入迷。
唐三停下脚步，看着那个男人。
不是因为他的样子——学院里奇怪的人多了。
而是因为他的眼睛。
那双眼很亮，亮得不像是一个颓废中年人的眼睛。
那是一种见过世面、经历过挫折、但依然对某件事保持着炽热信念的人，才会有的眼睛。
唐三的父亲也有过这样的眼睛。
在他喝醉之前。
“娜娜姐姐……”唐三刚要开口，古月娜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响起。
“过去。”古月娜说，声音中带着一种少有的急促，“过去和他说话。”
唐三愣了一下，但没有问为什么。
他相信古月娜的直觉。
他朝着那个男人走了过去。
走到近处，他看清了那本书的封面——《武魂的进化与变异》。
那是一个很冷门的研究领域，大多数魂师都不会去看。
唐三在杰克爷爷那里借过的书里，有一本就是这个作者写的。
名字叫……玉小刚。
“您好。”唐三走到男人面前，恭敬地说。
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明亮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唐三一番，然后停在了他的脸上。
“有事吗？”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了。
“我路过这里，看到您在看书。”唐三说，“那本书……我看过。”
男人的眉头微微扬起。
“你多大？”
“六岁。”
“六岁就看《武魂的进化与变异》？”男人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怀疑，“你识字吗？”
“识一些。”唐三说，“那本书上说，武魂的进化不是随机的，而是受魂环、魂力和外界环境共同影响。如果找到正确的方法，理论上任何武魂都可以进化。”
男人的眼睛亮了。
那是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兴奋，是学者听到知音时的激动。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唐三。”
“唐三……”男人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站起身，拍了拍长袍上的草屑，“你知道我是谁吗？”
唐三摇头。
“我就是那本书的作者。玉小刚。”
唐三愣了一下，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玉老师好。”
玉小刚看着唐三恭敬的样子，嘴角微微上翘。
那是一个久违的笑容。
“不用叫我老师。”他说，“叫我大师就行。”
“大师。”唐三从善如流。
玉小刚在树下坐了下来，示意唐三也坐下。
唐三盘腿坐在他对面，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那本书。
“你说你看过我的书，那我考考你。”玉小刚翻开书，指着一页，“武魂的进化，受哪三个因素影响？”
“魂环的品质、魂力的强度、以及武魂本身的潜力。”唐三不假思索地回答。
“武魂本身的潜力可以改变吗？”
“可以。”唐三说，“通过后天的培养和外界的刺激，武魂的潜力可以被激发。”
“怎么激发？”
唐三想了想。
“不同的武魂，激发方式不同。”他说，“比如植物系武魂，可以通过吸收特殊的植物精华来激发；兽武魂可以通过血脉提纯来激发；器武魂……”
他停顿了一下。
“器武魂可以通过锻造和温养来激发。”
玉小刚的眼睛越来越亮。
“这些都是你自己想的？”
“一部分是从书里看的，一部分是……”唐三顿了顿，“是自己琢磨的。”
他没有说出古月娜的名字。
玉小刚没有追问。
他合上书，看着唐三，眼神中满是赞赏。
“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孩子。”他说，“但光聪明不够，还要有正确的引导。”
唐三看着玉小刚，心跳加快了。
他有一种预感——这个人和素云涛一样，会帮助他。
“大师。”他鼓起勇气说，“您能收我做学生吗？”
玉小刚沉默了。
他看着唐三，目光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那是激动，是欣慰，是一种“我终于等到一个人”的情感。
“你知道我的情况吗？”他问。
唐三摇头。
“我是变异武魂。”玉小刚伸出手，一团紫色的光芒从他掌心冒了出来，化作一头……像猪又像狗的奇怪生物。
“这是我的武魂，罗三炮。”玉小刚苦笑，“它是一种变异的武魂，既不能攻击，也不能防御，连魂技都没有。”
“在所有人眼中，我是一个废物。”
“一个理论再强、实战为零的废物。”
他收回武魂，看着唐三。
“你确定要拜一个废物为师？”
唐三没有犹豫。
他看着玉小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您不是废物。”
玉小刚愣住了。
“您在书里写的那些理论，是我见过最深刻的。”唐三认真地说，“武魂的进化、魂环的搭配、魂力的运用……这些不是废物能写出来的。”
“您只是……没有遇到对的人。”
“就像一把好刀，要有好刀客才能发挥威力一样。”
玉小刚的眼眶红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被人叫了半辈子废物，从来没有人说过“您不是废物”。
连他自己，有时候都觉得自己是废物。
但这个六岁的孩子，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说——“您只是没有遇到对的人。”
“好。”玉小刚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收你。”
唐三跪了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师父。”
玉小刚伸出手，扶他起来。
“起来吧。”他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学生。”
“我会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教给你。”
唐三站起身，眼中满是喜悦。
古月娜悬浮在树林的上空，看着这一幕。
她的眼中，闪烁着银色的光芒。
她“知道”这一刻会来。
在那些破碎的命运碎片中，她见过这个场景——一个落魄的中年人，一个孤苦的孩子，在一棵树下，结下了师徒之缘。
但“知道”和“亲眼看到”，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当她亲眼看到玉小刚红着眼眶说“好，我收你”的时候，当她亲眼看到唐三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磕头的时候，她的心中涌起了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是感慨。
感慨命运的奇妙。
这个叫玉小刚的男人，这个被世人视为废物的理论大师，将会成为唐三最重要的导师。
他会用他的理论，帮唐三打下坚实的基础。
他会用他的经验，帮唐三避开无数陷阱。
他会用他的生命，守护唐三的成长。
在命运碎片中，古月娜看到过玉小刚的结局——他活到了最后，见证了唐三成神，然后含笑而终。
一个小人物，一个大人物。
一个废物，一个大师。
命运的讽刺，莫过于此。
“大师。”古月娜在心中默念，“谢谢你。”
“谢谢你出现在唐三的生命中。”
“谢谢你把那些我不会教、不能教的东西，教给他。”
她飘了下来，悬浮在唐三身后，静静地看着这对刚刚结下师徒之缘的两个人。
玉小刚和唐三聊了很久。
从武魂的分类到魂环的搭配，从魂力的运用到战斗的技巧，玉小刚讲得头头是道，唐三听得如痴如醉。
古月娜也在听。
她发现，玉小刚的理论确实很扎实。
他对武魂的理解，已经超越了大多数魂师，甚至接近了一些神级存在的认知水平。
但他的理论有一个致命的问题——太理想化了。
“唐三。”玉小刚正在讲魂环的搭配，“理论上，一个控制系魂师，最佳魂环配比是两黄两紫四黑。但实际操作中，很少有人能做到。因为千年魂兽和万年魂兽太难猎杀了。”
唐三点头：“那有没有替代方案？”
“有。”玉小刚说，“可以用多几个百年魂环来弥补，但效果会差很多。”
古月娜在心中摇了摇头。
大师的理论没有问题，但他忽略了一个关键因素——魂环的品质虽然重要，但魂技的搭配和运用方式更加重要。
一个低级魂环，如果运用得当，可以发挥出比高级魂环更强的效果。
这在神界，是常识。
但在斗罗大陆，似乎没有人意识到这一点。
“不过，这也正常。”古月娜在心中想，“这个世界的神级存在太少，没有足够的样本去总结规律。”
她看着唐三专注听讲的侧脸，心中涌起一个念头——
以后，她可以在大师理论的基础上，给唐三补充一些更高级的东西。
不是否定大师，而是补充。
让唐三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得更远。
天色渐暗。
玉小刚和唐三已经聊了两个多时辰，两个人都不觉得累。
“今天就到这里吧。”玉小刚站起身，“你住在哪间宿舍？”
“工读生宿舍，七号楼。”
“好。”玉小刚点头，“明天开始，每天下午放学后，来树林找我。我会给你单独授课。”
唐三再次鞠躬：“谢谢师父。”
玉小刚摆了摆手，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脚步，回过头。
“唐三。”
“在。”
“不要告诉别人你是我的学生。”玉小刚的声音有些低沉，“我在这所学院的名声……不太好。你跟着我，会被人看不起。”
唐三看着玉小刚那张疲惫但真诚的脸，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我在乎。”
玉小刚转过身，不再看他。
“听话。”
然后，他消失在了树林的阴影中。
唐三站在原地，看着师父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娜娜姐姐。”他轻声说，“大师是个好人。”
古月娜飘到他身边，看着那片已经空无一人的树林。
“是的。”她说，“他是个好人。”
“而且，他会是一个很好的老师。”
唐三转过头，看着她。
“你说得对。”他笑了，“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古月娜也笑了。
她看着唐三开心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孩子，终于找到了一个真正能教他的老师。
而她，终于可以稍微松一口气了。
不是因为她不想教唐三，而是因为她知道——有些事情，她教不了。
比如如何在这个世界的规则下生存。
比如如何应对武魂殿的压迫。
比如如何从一个孩子，成长为一个真正的男人。
这些，需要大师来教。
而她，只需要在关键时刻，推他一把。
“走吧。”古月娜说，“天黑了，该回去了。”
唐三点头，迈步走向宿舍。
他走得很轻快，脚步中带着一种少有的轻松。
古月娜飘在他身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小树林。
树林在暮色中静静地矗立着，像是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她知道，从今天开始，这片树林将成为唐三的第二个家。
在这里，他会学到很多很多。
在这里，他会成长，会蜕变，会从一个普通的铁匠学徒，变成一个真正的魂师。
而这一切的起点，就是今天。
就是这一刻。
“命运。”古月娜喃喃道，“真奇妙。”
晚上，唐三躺在宿舍的床上，听着室友们此起彼伏的鼾声，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没有睡。
他在想今天和大师的对话。
大师说的那些理论，他大部分都听懂了，但有些地方还需要消化。
“娜娜姐姐。”他轻声说，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到。
“嗯？”古月娜的声音从枕头旁边传来。
“大师今天讲的那些，你觉得对吗？”
古月娜沉默了一下。
“大部分对。”她说，“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把魂环的品质看得太重了。”
唐三想了想，不太明白。
“魂环的品质，不是决定魂技强度的关键吗？”
“是，但不是唯一的关键。”古月娜说，“同样的魂环，不同的人用，效果天差地别。关键在于——你怎么用。”
“怎么用？”
“比如，一个简单的缠绕魂技。”古月娜说，“你可以用它来绑住敌人，也可以用它来制造障碍，还可以用它来感知敌人的位置，甚至可以用它来传递毒素、吸收生命力……”
“魂技是死的，人是活的。”
“一个聪明的魂师，可以把一个低级魂技用出高级魂技的效果。”
唐三的眼睛亮了。
“我懂了！”他说，“就像我的暗器一样。同样的暗器，给不同的人用，威力完全不同。”
“对。”古月娜说，“就是这个道理。”
唐三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娜娜姐姐，你懂得真多。”
古月娜没有回答。
她想说——这些在神界都是常识。
但她不能说。
“早点睡。”她说，“明天还要上课。”
“好。晚安，娜娜姐姐。”
“晚安，唐三。”
唐三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古月娜悬浮在床边，看着他的睡脸。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他稚嫩的脸上。
那张脸上，有一种安详的、无忧无虑的表情。
这是她很少见到的表情。
“今天你很高兴。”古月娜轻声说，“我也很高兴。”
“因为你找到了一个好老师。”
“因为你的路，会走得更好。”
“因为……”她顿了顿，“你笑了。”
窗外，月光如水。
古月娜的虚影在月光中闪闪发光，像是一颗守护在唐三身边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