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史莱克学院的第八天清晨,唐三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院子里的雾散得格外早。
他推开窗户时,天边刚泛起一层浅金色的光,晨风带着露水的凉意扑面而来。那几只鸡已经在墙角开始啄食了,歪脖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整个院子像是刚刚被唤醒。
他下楼时,看到小舞已经在院子里了。她蹲在鸡窝旁边,正掰着馒头碎屑喂鸡,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朝他笑了笑:“今天起得比你早。”
奥斯卡打着哈欠从宿舍里出来,白袍皱巴巴的,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吃完的香肠。他看到唐三和小舞,含糊地打了个招呼,然后走到水井边舀水洗脸。
马红俊跟在他后面出来,红衣服依然绷得有点紧,头发依然乱得像鸡窝。他蹲到院子角落,默默活动着手指——那是他每天清晨的固定动作。
宁荣荣出现得比平时早。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长裙,头发用一根银簪绾在脑后,比第一天来的时候少了几分精心梳理的痕迹。她走到院子中央时,看到小舞在喂鸡,没有说话,但站的位置离小舞近了一些,不像第一天那样刻意保持着距离。
朱竹清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她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走到院子里时,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唐三身上。经过昨天那场对峙后,她的表情依然看不出什么变化,但她的目光在唐三身上多停留了大约一息——像是在确认什么。
戴沐白站在院子另一头,双手抱胸。他没有看朱竹清,也没有看别人。他的目光落在院门的方向,像一个站在高处、随时准备独自离开的人,但他没有走。
七个人站在那方不大的院子里,像七颗散落在棋盘上的棋子,彼此之间隔着各自的距离。但晨光照在他们身上,把这些距离之间的阴影都染成了同一种颜色。
唐三看着这些人——有的熟悉,有的陌生,有的已经并肩作战过,有的才刚认识两天。但他们都站在这里了,站在同一个院子里,呼吸着同一片晨光中的空气。
“史莱克七怪。”他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笑了笑,把这个念头收了起来。
辰时刚过,弗兰德从院长室里走了出来。
他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袍,比平时的衣服整齐一些,胸前别着一枚不太起眼的徽章。他走到院子中央,目光在众人身上缓缓扫过,一个接一个,没有跳过任何人。
“今天,我要说一件事。”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那副圆眼镜后面的目光依然沉稳,“从今天起,你们正式成为史莱克学院的学生,不是试读生,也不是旁听生,是正式的学生。你们所有人的名字,都会记录在史莱克的档案册上。”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这句话的重量落到每个人心里。
“你们可能会觉得,这句话没什么特别的。但我要告诉你们——史莱克成立十几年,招过的学生加起来也不到一百个。你们这批人,是这批人里最特别的一批。”
“特别在哪里?”奥斯卡在底下小声接了一句。
“特别在你们每个人都带着一身的问题来。”弗兰德推了推眼镜,“戴沐白的问题,朱竹清的问题,马红俊的问题,宁荣荣的问题——包括你这个天天蹲鸡窝吃香肠的问题。”
奥斯卡闭上了嘴。
弗兰德的目光一一扫过每一个人,声音低沉而清晰:“你们可能在外面听到过一些说法——史莱克只收怪物。现在你们来了,我可以说这句话是真的。你们每个人都在某些方面比常人‘奇怪’。有些人奇怪得容易被看见,有些人奇怪得不容易被看见,但你们都符合这个标准。”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你们是怪物中的怪物。”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戴沐白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小舞握着馒头的手停在半空。宁荣荣的手指在衣角上轻轻捻了一下。唐三没有动,但他感觉到一种说不清的、正在凝聚的东西,像是空气正在变厚。
那几句话像是在七个人之间拉起了一道看不见的线。戴沐白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下——不是笑,而是“行吧”的表情。奥斯卡挠了挠头,把手里那根已经被捏得变形的香肠塞进嘴里。马红俊握了握拳,掌心没有冒火,但那几根手指收得比之前紧了一些。宁荣荣的手指从衣角上松开,下巴微微抬起。朱竹清依然面无表情,但她的目光从戴沐白身上移开了,像是终于可以对某个对手暂时放下戒备。
小舞蹲在鸡窝旁边,仰头看着弗兰德,手里的馒头已经被捏成了碎末。唐三站在她旁边,安静地看了她一眼,又收回目光,落在弗兰德那张不笑但微微松动的脸上。
“弗兰德院长。”唐三说,“我们什么时候开始训练?”
弗兰德看着他,圆眼镜后面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明天。今天你们休息。”
“休息?”马红俊有些意外,“我们今天不用训练?”
“对。”弗兰德说,“先学会怎么待在一起。明天开始,你们再学怎么一起战斗。”
他转身走回院长室,门在身后合上了。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七个人站在原地,像是不知道该做什么。
“怪物中的怪物……”奥斯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这算夸我吗?”
弗兰德走后,院子里的气氛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不是突然变热闹了,而是一种东西正在慢慢松动——像是冬天的河面下,冰层正在被暗流冲刷。
戴沐白先动了。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走回宿舍门口,但他关门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在确认其他人还在院子里。
奥斯卡蹲在台阶上,开始整理他的香肠库存——一根一根摆在面前,像在清点家产。马红俊凑过去看他摆香肠,还伸手想拿一根,被奥斯卡拍开了手:“等你训练完再吃。”宁荣荣走到歪脖子树底下,坐在石头上,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小舞从鸡窝边站起来,走到唐三旁边:“你说,明天会训练什么?”
“不知道。”唐三说,“但应该不会轻松。”
“你说得对。”小舞歪了歪头,“不过反正也不会比诺丁学院更累。”
唐三看了她一眼:“你确定?”
“不确定。”小舞咧嘴笑了,“但先吹个牛,给自己壮壮胆。”
两个人同时笑了。
朱竹清站在院子的另一角,像一道还没有化开的影子。她没有走向任何人,但她也没有离开。她站在那里,靠着一根柱子,目光落在远处——但那个“远处”的方向,恰好能看到所有人的位置。
古月娜悬浮在院子上空,银白色的虚影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但她一直都在。她看着院子里这七个人:戴沐白站在宿舍门口,奥斯卡蹲在台阶上,马红俊站在奥斯卡旁边,宁荣荣坐在歪脖子树下,小舞站在唐三身边,朱竹清靠在不远处的柱子旁。
他们各自站在各自的位置上,各自保持着各自的距离。但晨光照在所有人身上时,那些距离之间的阴影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淡。“不是他们主动靠近的。”古月娜在心中说,“是这个地方——这座破旧的、养着鸡的院子——正在慢慢把他们放在同一个平面上。弗兰德说得对。他们是怪物中的怪物。但‘怪物’这个称呼,在别处是排斥,在这里是接纳。他们正在慢慢学会,把后背交给对方。”
她的目光从戴沐白移到朱竹清,又移到唐三身上:“命运交汇的方式,有时候不是轰轰烈烈的。就是这样一个普通的早晨,七个人站在同一个院子里,什么都没做——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接近午时,唐三走到歪脖子树下,在离宁荣荣两尺的位置坐了下来。
宁荣荣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赶他走,也没有挪开位置。她看了他一眼后,又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手指,像是在思考什么事情。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你的蓝银草,真的是从废武魂变成现在这样的吗?”
“是。”
“你怎么做到的?”
“一开始也不知道怎么做。”唐三说,“后来慢慢试出来的。从很小的事开始——让它在风里多撑一会儿,让它缠住的东西多坚持几息。每一件小事都会让蓝银草慢慢开始回应你的期待。因为它能感觉到。”
宁荣荣沉默了片刻:“我的七宝琉璃塔,一直都是这样。”
“哪样?”
“不需要努力。它在觉醒的时候就已经是完整的了,不需要练习,不需要改进,只需要附加魂环。”
唐三想了想:“你的七宝琉璃塔不需要努力,但你需要。你知道怎么用它的每一种增幅方式——什么时候该加力量,什么时候该加速度,什么时候该加防御。”
宁荣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睫毛微微动了动:“你也会给自己加力量?你不是一环吗?”
“用暗器的时候会。”唐三说,“这是需要训练的。”
宁荣荣没有回话。她把目光移开,落在院子另一头——奥斯卡正在给马红俊演示怎么在最短时间内剥出香肠的包装纸,马红俊看得一脸认真。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做香肠的样子,像在做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对他来说,确实很了不起。”唐三说,“他的香肠能救人。”
宁荣荣没有再说什么。但她坐的姿势比之前放松了一点,像是终于找到了在这座院子里可以坐的位置。
古月娜悬浮在歪脖子树上方,看着这一幕。“宁荣荣主动问唐三问题了。她来到这里后,第一次向别人提问。这是一个很小的动作,但对她来说,意味着她在松动。她意识到自己的优势,也意识到自己的匮乏——她知道自己需要学的东西,比她能展示的东西更多。”
夜幕降临时,院子里点起了一盏油灯。
弗兰德不在,赵无极不在,只有七个人。奥斯卡从食堂借来了一口小锅,在马红俊的帮助下生了一堆火,把带来的食材煮成了一锅味道尚可的杂烩。七个人围坐在一起,借着火光和月光吃饭。
没有人说话,但也没有人离席。小舞坐在唐三左边,宁荣荣坐在唐三右边,马红俊蹲在小舞旁边,奥斯卡坐在宁荣荣对面,戴沐白坐在火堆的另一侧,朱竹清坐在离火堆稍远的位置,但火光照到她脸上时,能看到她的眼睛比白天柔软了一些。
那锅杂烩的味道确实不怎么样,但没有人抱怨。
戴沐白吃了一口,放下碗:“下次我来做。”
“你会做菜?”奥斯卡有些惊讶。
“不会。”戴沐白说,“但肯定不会比这锅更难吃。”
几个人笑了起来——不是那种很大的笑,而是那种刚刚开始松动时、有些拘谨但真实的笑。
唐三坐在火光中,看着这些人的脸被火光照亮:戴沐白的嘴角终于有了真正的弧度,奥斯卡的眼睛在火光中亮晶晶的,马红俊的火光映得他脸上暖融融的,宁荣荣的裙摆溅了一小片汤渍但她没有低头去擦,小舞吃饱后靠在他肩膀上,朱竹清依然坐在稍远的位置,但她的下巴比白天微微放松了一些。
火光持续燃着,偶尔炸开一朵小小的火星。
古月娜悬浮在火光之上,银白色的虚影被火光照得微微泛暖。“第一顿饭。不算好吃,但足够让所有人都坐到了同一堆火边。明天开始,他们会一起训练、一起受伤、一起变强。今晚的火,会留在他们每个人的记忆里。很久以后,当他们各自站在不同的地方,想起这一晚——想起这个破旧的院子、这锅不太好吃的杂烩、这堆不太旺的火——他们还会感觉到现在这种感觉:一种‘我们在一起’的感觉。”
夜深了,火光渐渐熄灭,油灯也熄了,人们陆续回房。
唐三没有马上走。他坐在歪脖子树下,靠着粗糙的树干,仰头看着满天的星星。
古月娜从树冠中飘了下来,悬浮在他身边:“你今天笑得很轻,但笑了很多次。”
“因为今天是个好日子。”唐三说,“七个人都到齐了。以后,不管遇到什么——都会一起面对。”
“从你们认识对方到现在,才几天。”
“时间不重要。”唐三说,“重要的是——大家都愿意留下来。”
古月娜沉默了片刻:“你的想法,有时候比你的年龄成熟得多。”
“那是因为有人在旁边看着。”
古月娜的虚影微微震了一下:“什么人?”
“一个很厉害的人。”唐三嘴角微弯,“她总是告诉我很多东西。关于怎么变强,关于怎么相信别人,关于怎么走一段很长的路。”
古月娜没有接话。
唐三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夜空:“你说过,这里会成为我们蜕变的地方。七个人会从这里走出去,变成各自的样子。”
“你说得对。”唐三说,“我能感觉到,他们每个人都在找到自己的路。戴沐白在学着相信,奥斯卡在学着被需要,马红俊在学着控制,宁荣荣在学着放下,朱竹清在学着靠近,小舞在学着……”
他停顿了一下:“小舞在学着不害怕。”
古月娜轻声问:“那你呢?”
“我在学着接受。”唐三说,“学着接受有人愿意站在我身边。”
古月娜没有再说话。她悬浮在夜空中,和唐三并肩看着同一片星群。那些星光像是正好洒满了这座破旧的院子,分毫不差。
“史莱克七怪。”她在心中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然后轻轻加了一句,“你们会走得很远。你们会一起走到星光照不到的地方——然后,让那里也亮起来。”
风穿过歪脖子树的枝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应和着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