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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仞雪的脚步声很轻。即使在修为跌落至魂王、体力几近枯竭的情况下,她依然保持着万年前作为天斗帝国雪清河皇子时练就的潜行习惯——脚掌先着地,重心前移,落地无声。那是刺客与权谋者的步伐,刻在她的肌肉记忆里,比任何一种魂技都要持久。

密林深处的光线越来越暗。星斗大森林的外围虽然相对安全,但古木的树冠遮天蔽日,即使在正午时分也透不进几缕阳光。空气湿冷,混着腐叶和动物粪便的气味。千仞雪皱着眉拨开一丛半人高的蕨草,循着那个微弱的生命波动继续往前走。

那波动又弱了。

千仞雪加快了脚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着急,按理说一个陌生人的死活与她无关。她连自己都尚且朝不保夕,神格碎裂的代价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再发作,在这片对她而言完全陌生的世界里,她最该做的是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整、恢复、重新规划。而不是把所剩无几的魂力浪费在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路人身上。

可她的脚步还是越来越快。

穿过一片矮灌木丛,前方豁然开朗——一条大约两丈宽的小溪横在面前。溪水清澈,水底铺着被岁月磨圆的卵石,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浮动的银鳞。溪流对面有一棵老榕树,粗壮的根系裸露出地面,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凹陷。

凹陷里趴着一个人。

千仞雪停住了。

她站在溪流的这一侧,隔着两丈的水面,看见了那个男孩的侧影。他整个人趴在苔藓上,一只手臂向前伸着,五指深深抠进泥土里,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那姿势像是在最后一刻还在往前爬。他的后背一片狼藉——衣料被撕裂成碎布条,露出底下一道从肩胛延伸至腰侧的伤口,皮肉外翻着,边缘沾满了干涸的暗褐色血迹。裤腿上全是泥,左膝的位置破了一个大洞,伤口红肿得发亮,像是感染的前兆。

但让千仞雪停住的不是这些。

而是那具残破的小小躯体里散发出来的气息。

千仞雪站在原地,缓缓眯起了眼睛。

白虎。

那个气息太熟悉了。白虎武魂的直系血脉,纯正程度极高,几乎可以说是嫡传级别的浓度——但又带了一丝微妙的变异。那变异的气息飘浮在白虎血脉的外围,像一层薄薄的雾,核心是虎啸山林的霸气,边缘却弥漫着某种柔软的、精神属性的波动。

千仞雪认得白虎气息。万年前她潜伏天斗帝国的时候,没少和星罗帝国的戴氏皇族打交道。戴家世代传承白虎武魂,那股子血脉气息独一无二,像旗帜一样鲜明。她曾经在宴会上远远感知过星罗皇帝戴天风的气场,也曾经和戴家的亲王交过手。那股气息她绝不会认错。

而这个男孩身上的白虎血脉纯度,几乎不逊于戴家的核心嫡系。

千仞雪皱了皱眉。她的大脑在一瞬间转过了无数个念头:戴氏的后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重伤垂死?是否和这个时代的大陆格局有关?救他,会不会给自己引来麻烦?

她的理智在说:别管他。你的处境已经够糟糕了。

可她站在溪边,看着那个男孩抠进泥土里的手指——那手指瘦得骨头分明,指尖已经被碎石磨破了皮,血混在泥里,结成黑褐色的痂。那姿态让千仞雪想起了一幅画面。很久很久以前的画面。某个雨夜,一个年幼的女孩跪在武魂殿的冷宫地板上,也是这样抠着地面的缝隙,指甲断了三根,血从指尖渗出来,一滴一滴砸在石砖上。

那是三岁的千仞雪。

那天比比东把她关在冷宫里整整三天,原因她早就不记得了。也许是她在不该哭的时候哭了,也许是她在不该说话的时候说了话,也许是什么原因都没有,也许只是因为比比东那天的心情不好。三天里没有人送饭。她饿得发昏,蜷在墙角,把手伸向门缝——明知道门外没有人——却还是伸着,指尖抠进门缝下面的地砖缝隙里,抠得指甲全部裂开。

没有人来开门。第三天傍晚,门开了。比比东站在门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冷淡得像在看一件打碎了的瓷器。她叫人送了水和粥,转身就走,没有多看一眼。

千仞雪跪在溪边,望着对岸那个男孩。

他的嘴唇还在翕动。隔着两丈的水声,她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她看得见唇形。

娘……

千仞雪深吸一口气。

最后一次。她对自己说,声音像咬着牙挤出来的,真的是最后一次。

她涉水而过。冰冷的溪水漫过她的脚踝,浸湿了裙摆的边角,她浑然不觉。三步跨过溪流,鞋底踩在对岸湿滑的卵石上,她稳住了身体,走到老榕树下,蹲下身。

男孩的脸比刚才更清楚了。瘦削的脸颊凹陷着,颧骨微微突出,鼻梁上有一道细细的旧疤痕,像是小时候摔的。他的睫毛很长,但此刻被泪水和汗水黏成了几簇,湿漉漉地贴在眼睑上。嘴唇干裂出三四道口子,下唇中央的那一道最深,微微渗着血丝。

千仞雪伸出手,将两指探向他的颈侧。脉搏。很弱,但还在跳。断断续续的,像一盏被风吹得快要灭的油灯。

她掀开他后背被血浸透的碎布,看清了那道伤口的全貌。从肩胛骨下缘一直切到腰线,长约一尺,最深的地方几乎见骨。边缘已经不流血了——不是愈合了,而是血都流干了。

千仞雪皱了皱眉,掌心贴了上去。

金色光芒从她掌心溢出,沿着伤口流淌开来。那光芒比刚才治疗暗影豹伤时更弱了,颜色也淡了几分。千仞雪感知到自己魂力核心的壁上又多了一道裂纹,但她没有停下来。

你会死的。她说。语气很平,不是在征求意见。

男孩的睫毛颤了颤。他听不见,或者听见了也没有力气回应。但金色的暖流顺着他的经络往里渗的时候,他蜷缩的身体微微松开了几分——那是一种本能反应,像冻僵的手伸进温水里。

千仞雪治疗得很细致。她先用天使之力封住伤口最深处的血管,然后在表面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光膜防止感染,最后用极微量的魂力疏通他堵塞的经脉。这套手法是她当年在武魂殿跟最顶尖的治疗魂师学的,后来成神后再也没有用过,如今重新施展起来,竟然比当年更加精准。

疼痛让男孩在昏迷中皱起了眉。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像一只受了伤的幼兽在梦中无意识地叫唤。

千仞雪没有停手。但她犹豫了那么一息——她多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只是她自己都没察觉。

大约一炷香后,千仞雪收回了手。她掌心残余的金光散尽之后,她的脸色又白了一分。魂力掉到了五十三级。但男孩的伤被控制住了,后背那道裂口已经不再那么狰狞,边缘的皮肉开始泛出健康的淡粉色。他的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千仞雪靠着榕树坐下。她闭着眼调息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然后睁开眼,低头看着男孩,看了一会儿。

你到底是谁?她问。当然没有人回答。

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男孩的眉心。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几乎看不出来。但在千仞雪的精神力触碰到的瞬间,那道竖纹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跳了一下——像一颗藏在壳里的种子,被温水浸了一下。

千仞雪的瞳孔微缩。

她从那个竖纹里感知到了两种东西。第一,一种极其罕见的精神属性武魂,带着她不熟悉的时空波动。第二,一股沉睡着的、庞大到令她都感到心悸的魂力——被封印着,蛰伏着,像一条盘踞在深渊里的龙。

这小孩……

千仞雪的眉头锁得更紧了。她收回手,重新审视男孩的脸。瘦削、苍白、脆弱。看起来随时都会碎掉。可他体内藏着的东西,连她这个曾经的神都觉得危险。

你身上到底有什么?

男孩当然没有回答。但他忽然在昏迷中翻了个身,那只抠进泥土里的手松开了,有气无力地搭在了千仞雪的裙摆边缘。指尖碰了碰她的衣料——很轻的触碰,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千仞雪低头看着那只手。

瘦。脏。指甲断裂了三根,伤痕累累。

她却想起了另一只手。万年之前,冷宫的门缝下,一只同样瘦小的手伸向没有人出现的门外。

千仞雪沉默了片刻,伸手把男孩搭在裙摆上的手轻轻拿开,放回了他自己身侧。可就在她拿开他手的下一秒,男孩在昏迷中皱了皱眉,那只手又摸索着伸了过来,重新搭在她的裙摆上。

千仞雪:

你是属蛇的吗?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三分无奈,一分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柔软。

男孩像是听到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呢喃了一声,千仞雪没有听清。她俯下身,侧耳靠近他的唇边。

……别走……

那两个字轻得像气,像是一声梦呓,又像是一声哀求。

千仞雪直起身来,望着他。

然后她没有再拿走他的手。

她坐在榕树根下,靠着粗粝的树皮,任男孩那只脏兮兮的手搭在她的裙摆上,指尖攥着一小片布料。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了,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

天光更暗了。黄昏就要到了。森林里的鸟鸣渐歇,远处传来不知名魂兽的低吼。

千仞雪低下头,看着男孩攥着她裙摆的手指。那只小手的指节上满是擦伤和干涸的血痂,拇指的边缘有一个细小的水泡。她伸出手,用手指极轻地碰了碰那个水泡——没有弄破,只是碰了碰,像在确认一个事实。

我确实不是好人。她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但我也不是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

她收回手,闭上了眼睛。

睡一觉。睡醒了再说。

而在她视线之外的密林深处,几个黑影正悄无声息地朝着溪流的方向摸过来。为首那个人腰间的短刀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络腮胡的脸上满是警惕与不甘。

那小子的气息……往这边来了。

可是大人,刚才那金光……

闭嘴。络腮胡大汉咬着牙,夫人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小子要是被魂兽吃了,骨头也得带回去。

他身后的两个护卫对视一眼,缩了缩脖子。但是他们没有反驳。白虎公爵府夫人的手段,没有人敢违抗。

三道人影踩过落叶层,朝着老榕树的方向逼近。

千仞雪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麻烦。

她睁开眼,看了一眼沉睡中的男孩,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的泥土。男孩的手从她裙摆上滑落,在半空中摸索了一下,他皱着眉蜷缩得更紧了。

很快就回来。千仞雪说。

她转身朝着那个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回过头,弯腰从旁边的藤蔓上摘了一片巴掌大的叶子。叶面厚实宽大,像一面小扇子。她把叶子轻轻盖在男孩的后背上,挡住了那道正在愈合的伤口。

别着凉了。她低声说。

然后她直起身,朝着密林深处走去。金色的光芒在她掌缘若有若无地亮着,像一颗在夜色里缓缓亮起的星。

霍雨浩在昏迷中轻轻哼了一声,攥着空气的手指蜷了蜷,像在找一个不存在的东西。风穿过榕树的叶片,沙沙作响。溪水在暮色中泛着最后一点银光,流向远方的黑暗。

片刻之后,密林深处传来三声闷响和三声闷哼,然后是重物倒地的沉闷扑通声,以及某种金属短刀落进枯叶堆里的清脆碰撞。

千仞雪从小路尽头走回来的时候,衣裙上没有沾一滴血。她的脸色又白了一分,掌缘的金光已经完全熄灭了。但她走得很稳,步伐不急不缓,走回老榕树下,重新靠着树根坐了下来。

男孩的手指在她坐下的那一刻又摸索了过来,摸索了几下,重新攥住了她的裙摆边缘。那动作准确得像鸽子归巢。

千仞雪低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种人,她说,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无可奈何,放在万年前,是会被我丢出宫门的。

男孩当然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均匀绵长,眉心那道竖纹在昏暗中安安静静地蜷着,像一只睡着的眼睛。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

星斗大森林的夜开始了。虫鸣、蛙鸣、远处魂兽的呼吸声,交织成一片幽深的交响。千仞雪靠着榕树,衣裙的一角被一只脏兮兮的小手攥着。她仰起头,透过交错的树冠看见了一颗一颗亮起来的星。

她从未见过这个时代的星空。

但它看起来和万年前那一夜,她在武魂殿的后山银杏树下仰头看见的,并没有什么不同。

一万年……她轻声说。

好像也没那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