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班通知是第二天早上送来的。
一块削薄的青石板片上刻着简单的两行字,用红漆填了色,被一个年轻助教搁在他们住的客舍门口的石阶上。霍雨浩推门出去拿的时候,板面被晨露打湿了一层,红漆的字迹在湿意中洇得微微发亮。上面写着两行字:霍雨浩——外院新生一班。雪千寻——外院高级插班。
霍雨浩蹲在石阶上把板面上的水汽擦干净,读了两遍。外院高级插班。高级。他的拇指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转身走回房间里。千仞雪正靠在窗边,他走进去的时候她偏过头来看了一眼那块石板,目光在那两行字上扫了一瞬。
高级班。霍雨浩把板子递过去,你被分到高级班了。
千仞雪伸手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很快移开了。她低头看了一眼石板上的字,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翻过板面看了看背面——背面没有刻字,只有石板本身的粗粝纹理。她把板子放在窗台上,没有再拿起来。
你的呢?
新生一班。
千仞雪点了点头。外院新生班按入学考核成绩分班。一班是综合素质最高的那批。你在初试里表现不差,加上那份档案——进一班是合理的。
霍雨浩站在窗台旁边,低头看着自己靴尖前面那块被晨光照亮的地板砖缝隙。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高级班在教学楼另外一边吧?我看昨天路过的时候那片区域和新生教室隔着一个操场。
千仞雪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你在担心什么?
霍雨浩的嘴唇抿了一下。他抬起头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开口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担心你上完课出来的时候我不一定能碰上你。
千仞雪看着他的脸,看了两息,然后说:高级班每天下午有一节自由修炼。新生班下午最后一节也是实训。都在这条走廊尽头那个大训练场。训练场共用。
霍雨浩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极其轻微地松动了一丝。那个松动快得像错觉,但他的耳朵尖已经从晨光的白色变成了淡粉色。他低头了一声,然后又补充了一句:那下午训练场见。
两人各自收好自己的东西——霍雨浩其实没什么东西,一个装着母亲骨灰的布袋、一串没吃完的干粮饼、一只被磨得发白的水囊。千仞雪的东西更少,只有一件换洗的素青色布袍和一块从星斗大森林带出来的、拇指大小的一块暗金恐爪熊爪尖的边角料,说以后留着做防身用。两个人出了客舍,沿着学院主路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在十字路口分开了。
千仞雪往左转,走向教学楼东侧那片被高墙围起来的独立院落。霍雨浩往右转,走向新生区的灰白色平房。两人转身的时候谁都没有回头,但在那道十字路口的分岔线上,两个人的影子各自拐了两个不同的方向,在地面上留下了一道短暂的交错,然后分开了。
霍雨浩走进新生班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到了七八个人。教室不算大,摆了四排桌椅,窗子朝南开着,上午的阳光从窗外大片地涌进来,把靠窗那排的位置照得亮堂堂的。他扫了一圈,靠窗第三排空着,他走过去坐下来,把水囊搁在桌角。他的灵眸在他坐下之前已经自动完成了对教室环境的扫描——七个人,四个男生三个女生,年龄都和他差不多。其中有一个人坐在靠门那排倒数第二排的位置,正在低头翻一本薄薄的册子。
霍雨浩的目光在那个人身上多停了一息。
初试那天排在他前面的那个白衣少年。此刻他换了一件浅灰色的院服——新生统一发的,料子不算太好但胜在整洁。那少年翻册子的手修长而稳,翻页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习惯了靠自己的节奏来做事的类型。他没有抬头,但霍雨浩注意到他翻册子的手在霍雨浩落座的那一瞬间微微顿了一下——极细极短的一个停顿,像是什么感知捕捉到了新来者的存在,又像是完全无意识的巧合。
霍雨浩收回了目光,把灵眸的感知收窄到最小幅度,只覆盖自己周围两步的范围。教室里逐渐有人进来,找位置坐下,低声交谈。铃响的时候一个穿着墨绿色教员长袍的中年男人从教室后门走进来,手里抱着一沓名册和几本薄薄的讲义。他站在讲台后面,把名册翻开,扫了一遍教室里的面孔,目光在一排排面容上略过之后,点名开始——念到的时候,靠门那排倒数第二座的位置上,那个白衣少年应了一声。
霍雨浩记住了那个名字。王冬。
他的灵眸在王冬应声的那一瞬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细节——王冬的后颈处有一层非常浅淡的、近乎透明的光芒一闪而逝,速度快到如果霍雨浩的灵眸是全开状态他会觉得那是视觉残留。但他灵眸现在是关着的。那道闪光不是他看到的,是他灵眸到的。他把那个细节收进了记忆角落,没有深究。
分班第一天主要是熟悉环境、领教材、听教员讲学院的基本规则和课程安排。新生一班的班主任就是那位墨绿长袍的中年男人——姓周,面容宽厚,说话不快不慢,带着一股子让人容易放松下来的、亲切的腔调。他把每个人的基础档案和课程表发了下去,又说了下午实训课的集合时间和地点。整个上午霍雨浩没有主动和任何人说话,但他感觉到有一道目光在他身上落了三次——三次都来自王冬的方向。那目光不重不重,像是随意的扫视,可三次都精准地扫过他眉心的竖纹区域。
下午的实训课在一个被高墙围起来的大训练场上。霍雨浩走进去的时候,环形的训练场中间已经零星站了几个高级班的学生,他们穿着深蓝色的院服,气质和新生班那些稚气未脱的面孔有明显的区分——脚步更稳,站姿更沉,双手垂放的位置更接近随时可以做出反应的预备姿态。他扫了一圈,在训练场北侧的角落里看见了千仞雪。
她靠墙站着,仍然是那件素青色布袍。高级班院服发下来了,但她没有穿,在所有人中显得格外特立独行。她抱着胳膊靠墙,像昨天在新生报到处门口一样安静地等着。她的目光越过训练场上的人群,在霍雨浩走进来的那一瞬间精准地落在了他所在的方向。
霍雨浩朝她微微点了下头。
千仞雪也微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
那一下点头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霍雨浩的灵眸一直开着窄缝捕捉着她的方向,他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那一刻他确认了一件事——她在他走进训练场的时候就已经在看他了。
实训课的内容是基础体能和魂力引导。新生班在训练场的南半区,高级班在北半区。两个区域之间隔着一道用白灰画出来的、大约两丈宽的间隔线,没有实际的墙,但所有人都知道那道线的意义。霍雨浩在做魂力引导练习的时候,偶尔会在动作间隙抬眼往北半区看。千仞雪在做同一个练习,她的动作标准得像是训练手册上刻下来的模板——每一组魂力引导的起止时间精确到均匀,周身散发的金色微光稳定而均匀地包裹着她的轮廓,像一层正在呼吸的薄金。
你认识那个人?旁边一个声音响起。
霍雨浩转过头。王冬不知什么时候从他旁边的位置挪了过来,正站在距离他两步的地方做拉伸动作。他的目光顺着霍雨浩刚才看的方向扫了一瞬,又收回来了。他的表情看起来和之前在教室里一样平静,但霍雨浩注意到了他刚才那句你认识那个人里那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那个停顿落在那个人三个字上,像是在确认一个他还不确定该怎么称呼的坐标。
认识。霍雨浩说。
王冬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两个人沉默地做完了接下来的练习。下课铃响的时候,高级班先散场。千仞雪从北半区的队伍里走出来,穿过那道白灰线,朝霍雨浩的方向走过来。她走得不快,但在训练场上还没彻底散去的人群中,她的方向和步速明确得像一条被画好的线。
她在霍雨浩面前三步的位置站定。
第一天怎么样?
还行。霍雨浩把水囊拧开喝了一口,课程不太难。下午这个训导老师讲的魂力引导,你之前都教过我了。
千仞雪眼睫动了一下,像是对你之前都教过我了这句话产生了某种极其轻微的反应。她没有接话,但她在经过王冬身边的时候侧目瞥了一眼——那一眼极快,快到像是为了确认某个位置而移动的视线,而不是为了看清某个人。霍雨浩跟在她后面往外走,两个人沿着训练场外的廊道穿过围墙的月亮门,外面的夕阳正把西边的天烧成一片橘子色和紫红色的混合体。梧桐叶在他们头顶沙沙地响,有几片叶子被风吹着从他们面前打着旋飘落。
高级班那边——霍雨浩走在她旁边的时候问,有人为难你没有?
千仞雪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谁会为难我?
就……你空降插班进去。高级班应该都是有点背景的人,你突然插进去——
他们考了一遍我的实战。千仞雪的语气像是在讲一件完全不重要的事,我赢了。之后就没有人为难我了。
霍雨浩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一路上都在想那场是在什么环境下发生的、打了几场、赢了几个,但他没有问——他注意到千仞雪在用那种我已经处理完了的语气说这件事。他放心了一截,不再追问。
回住处的路上经过一座凉亭,两人停下来歇脚。凉亭的石柱上刻着一些旧年的刻字,大部分被风雨磨得看不清了,只有靠近柱脚的位置还能辨出一行刻得比较深的字——戴某到此一游。
霍雨浩蹲下来看了那行字一眼。他没有说什么。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在凉亭的石凳上坐下。千仞雪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石桌的距离。夕阳从西边斜照进来,把整座凉亭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金色。
雪千寻。霍雨浩坐在夕阳里,看着自己放在石桌上的手。他的手指比以前舒展多了,不再总是蜷着、攥着,而是放松地摊平在桌面上。
千仞雪坐在旁边,目光落在亭外那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梧桐叶上。
你高级班的课程要到晚上几点?
晚课到戌时。
新生班下午结束之后就没有课了。霍雨浩低头想了想,那我晚上可以在训练场那边练一会儿等你。
千仞雪的睫毛动了一下。她偏过头来看了他几息——夕阳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熔金色的边缘,她的表情在逆光中不太分明,但她的声音传过来的时候比平时低了一点点。
你可以不用等。
我知道。霍雨浩说,我又不是怕你在高级班被人欺负才等的。我就是——他的话停了一下,像是在把某个他觉得不太容易说出口的词在心里转了一圈,最后选了一个最朴素的替代,——和以前一样。吃完饭碰一面,安心。
千仞雪看着他的侧脸。他坐在夕阳里,十一岁,浅蓝色的瞳孔被橘金色的光染成了温暖的琥珀色。他刚才那句话他没有多想就说出口了,说完之后他自己也愣了一下,像在重新审视自己刚刚无意中流露出的那个。他的耳根在夕阳中泛起了一层比日光更深的暖色,但这一次他没有低头躲开。
碰一面就安心?千仞雪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她的语气仍然是平的,但末尾那微微上扬的一个调子——几乎不像是一个疑问句,更像是一个人在确认某个她已经知道答案的、她只是想听到他说第二次的东西。
霍雨浩坐在石凳上,侧着头看着她。夕阳的光在他的睫毛末端镀了一层熔金色的细边。他说,碰一面就行。
千仞雪在亭中坐了一会儿,站了起来。她的动作不快不慢,站直之后拍了拍袖口上沾的一片梧桐叶碎片,然后偏过头看着还坐在石凳上的霍雨浩。戌时,训练场,你练你的。我下课过来。
她转身走出了凉亭。她的背影在夕阳中被拉成一道修长的剪影,穿过梧桐叶的间隙走向前方另一片院落。霍雨浩坐在凉亭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墙的拐角处。他从石凳上起来,走出凉亭前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那根刻着字的石柱上,戴某到此一游六个字在斜阳中泛着被磨损过很多次之后留下的光滑的暗光。
他没有再看第二眼。他转身走进了夕阳里,朝新生宿舍的方向走去。身后是史莱克学院正在被暮色渐渐笼罩的灰瓦白墙和安静下来的梧桐大道。而明天的太阳,会在同一个方向重新升起,照亮他和她在同一个训练场上、隔着那道白灰线各自练功的又一个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