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莱克学院的训练场东侧,有一片被所有人忽略的角落。
那里不算花园,只是一块被矮篱笆围起来的空地,篱笆的木桩已经朽了大半,有几根歪斜着,像是随时会倒。空地里长着七八株植物,没有珍稀品种,都是斗罗大陆上随处可见的寻常草木。一株歪脖子的老槐树,树干上布满了青苔和裂纹,枝桠朝西边歪着,像是被风吹了几十年吹弯了腰。几丛野蔷薇攀在篱笆上,枝条乱糟糟地伸展着,花朵零零散散地开着,粉色白色混在一起。一棵矮胖的银杏,叶子已经开始泛黄,扇形叶片在晨风中轻轻翻动。还有些不知名的野草,从篱笆的缝隙里挤进来,在泥土中肆意生长。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穿过老槐树稀疏的枝叶,在空地上投下一大片斑驳的光影。
她是在训练结束之后发现这里的。
那天下午,奥斯卡被弗兰德叫去帮忙清点药材库存。她一个人坐在训练场边缘的草地上,赤脚踩着泥土,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脚边的草叶。草叶在她指缝间轻轻颤动,像是在跟她说话。她听不太懂。她只能“感觉”到草叶在“高兴”——一种温热的、舒展的感觉,从根部传到叶尖,再传到她的指尖。这种感觉很熟悉。熟悉到她的脚趾在泥土中微微张开,像是想要扎进去。
她站起来,顺着草叶传递过来的感觉走。穿过训练场,绕过宿舍后面的蓄水池,走到东侧那块被矮篱笆围起来的空地。篱笆的木桩歪着,空隙足够她侧身钻过去。她钻进去的时候,一根野蔷薇的枝条勾住了她的灰袍子下摆,尖刺在布料上划了一道细长的口子。她没有在意。她的注意力全被空地里的气息占据了。
草。树。花。泥土。腐叶。苔藓。所有的一切都在“说话”。
她蹲下来。白发从肩头垂到泥土上,发梢沾了几粒湿润的土。她把右手掌心贴在泥地上,花印朝下。掌心的温度渗入泥土,泥土的温度回渗到她的皮肤。她能感觉到泥土深处那些细密的、像血管一样的根系在轻轻颤动。老槐树的根系最深,向下扎了十几尺,穿过黄土层,穿过碎石层,扎入地下水的边缘。野蔷薇的根系浅而密,像一张铺在地表的细网。银杏的根系在两者之间,不深不浅,不急不缓。
她把左手抬起来,掌心朝上,悬在野蔷薇的枝条旁边。花印泛着极淡的金色。野蔷薇的枝条在她掌心下方微微颤动,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片粉色的花瓣从枝头脱落,飘下来,落在她的掌心。花瓣落在花印上的那一刻,她的身体僵了一瞬。
那是记忆碎片第一次主动涌上来。
冰。
火。
她的意识被拉入一片黑暗。黑暗中有两池泉水,一池赤红如岩浆,一池幽蓝如寒潭。火泉的热浪烤着她的花瓣——那时候她还有花瓣——烤得最外层的红瓣微微卷曲,瓣缘的金色纹路在热浪中发亮。冰泉的寒流涌来,将卷曲的花瓣重新冻平,冻得花瓣上凝出一层极薄的霜。然后又是火。又是冰。火冰火冰火冰,反复交替,永不停歇。她的根系浸泡在两池泉水交汇处的石脊中,根须在火泉中吸收热量,在冰泉中吸收寒能,在石脊中吸收矿物质。她活着。万年来她一直这样活着。但她的“活着”只是“存在”。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是什么”。她只是一朵花。一朵开在冰与火之间的花。
记忆碎了。她从黑暗中跌回现实。
她跪在泥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喘气。白发散在肩膀两侧,遮住了大半张脸。眉间的花印在剧烈闪烁,九色流光旋转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三倍,红白金粉在瞳孔中搅成一片混沌的漩涡。她的手指攥着泥土,指甲陷入土中,指节泛白。泥土的温度在她掌心升高,草叶在她膝盖周围急促地颤动着。她在害怕。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她只知道刚才那一瞬间,她“回去”了。回到那个只有冰和火的地方。回到那个只有“存在”没有“活着”的地方。
她不想回去。
过了很久,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眉间的花印从剧烈闪烁恢复到稳定的亮光。她松开攥着泥土的手,低头看掌心。掌心的花印上,沾着一片野蔷薇的粉色花瓣。花瓣在她掌心微微颤动,像是在跟她的花印“说话”。她盯着那片花瓣看了很久。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极轻的,像风穿过树叶缝隙时带出的呢喃。老槐树在说话。
她转头看那株歪脖子的老槐树。树干的裂纹中嵌着青苔,枝桠朝西边歪着,叶子在午后的光中泛着暗淡的绿。她“听”到它在说什么。不是语言。是一种感觉。一种极深的、从根系传上来的沉重感。老槐树的根系在泥土中扎了几十年。它的根须碰到了石头,绕过去;碰到了其他树的根,缠上去;碰到了地下水的边缘,伸进去。它这样长了几十年。不着急。不害怕。只是长。
她站起来,走到老槐树旁边。她把额头贴在树干上,闭上眼。树皮粗糙的触感贴着她的皮肤,带着泥土和青苔的气息。她的花印在树干上轻轻发亮。老槐树的枝叶在风中微微颤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睡梦中轻轻拨醒。她“听”到了更多。
它的根须在地下蔓延,碰到了土壤中的碎石,碰到了其他植物的根,碰到了地下暗河边缘的湿气。每一条根须都是它的“感知通道”,每一条根须都在“告诉”它泥土的温度、湿度、矿物质含量、附近是否有其他根系在竞争。它用了几十年来适应这片土地。它不挑。土壤贫瘠就扎深一点,水分稀少就伸远一点。它只是长。不着急。不害怕。
她睁开眼,额头还贴在树干上。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出一口气。花香从唇间飘出来,渗入树皮的裂纹中。老槐树的枝叶在花香中颤动了一下,然后以一种更舒缓的节奏继续摇曳。她能感觉到老槐树的根系在泥土中轻轻摆动,像是在回应她的花香。一种温和的、绵长的能量从树根传上来,沿着树干传到她额头的花印位置。花印亮了一瞬。
她想起了一些东西。
冰火两仪眼有石脊。石脊上有裂缝。裂缝中曾经有过另一株花。比她还早的。一株不知道名字的花,不知道什么时候生长在石脊的裂缝中。她的根系和那株花的根系在石脊深处交缠在一起,共享着冰火两仪眼的灵气。那株花比她矮,花瓣是白色的,很小,只有她的花瓣的三分之一大。那株花开了很多年,然后谢了。花瓣枯萎,花茎碎裂,根系在石脊中慢慢朽烂。她那时候还没有“灵智”,只是一株会生长的相思断肠红。但她记得那种“旁边空了”的感觉。根系旁边原本有另一根根系在分享灵气。后来没有了。只有她。孤零零地在石脊上,开着红色的花,金色的蕊。
万年孤独。
她收回额头,退后一步,看着老槐树。她的嘴唇抿着,手指攥着灰袍子的下摆,指节泛白。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发抖。她知道了那株白花是什么——是她的“邻居”。冰火两仪眼中万年来唯一与她根系交缠过的另一株植物。它谢了之后,她再没有碰过第二株植物的根。直到奥斯卡的普通香肠在她丹田中“种”下了一粒种子。直到唐三在训练场老橡树下埋下那颗相思断肠红的种子。直到刚才,老槐树的根系传上来的那阵温和的、绵长的能量。她蹲下来,双手抱住膝盖,白发垂到泥土上。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花不需要说话。花只需要长。但她现在会“说话”了。她会说人类的语言,会说“你好”,会说“谢谢”,会说“奥斯卡”。她能听懂植物的“话语”,能听懂草叶在“高兴”,能听懂老槐树在“不着急”。但她听不懂自己。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花”还是“人”。如果她只是一朵“跑出来的花”——一朵化形成人形、但本质上还是花的植物——那她还算是人吗?
她想起小舞。“兔子”可以变成人。小舞说她是“十万年柔骨兔化形”。小舞有“兔子”的身份。她是什么?她是一朵花。一朵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没有同伴的花。万年来冰火两仪眼中只开过她这一株相思断肠红。没有第二株。没有母株可以叫“妈妈”。没有子株可以叫“妹妹”。她只是“一朵花”。一朵化成了人形的、不知道能不能算是“人”的花。
她的肩膀在发抖。
太阳从西边照过来,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空地上的光影从斑驳变成了斜长的条状,篱笆外的训练场上传来戴沐白和马红俊对练的闷响和吆喝声。奥斯卡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是在喊什么人。她没有动。她蹲在老槐树旁边,把脸埋在膝盖里,白发铺在泥土上。掌心的花印在阴影中泛着极淡的金色,比平时暗淡了许多。眉间的花印也暗了。九色流光旋转的速度慢得几乎停滞。
野蔷薇的枝条在她身边轻轻摆动。一根带刺的细枝伸过来,尖刺碰到她的灰袍子,又缩回去。像是想碰她,又怕扎到她。银杏的叶子在她头顶轻轻翻动,扇形叶片在风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想跟她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老槐树的枝叶在她背后微微颤动,树干的裂纹中渗出极淡的、带着青苔气息的湿气。整片空地里的植物都在“看她”。它们不认识她。它们只是本能地感觉到了一朵花在“疼”。一朵花的“疼”和一个人的“疼”不一样。花的疼是沉默的,向内收拢的,把花瓣卷起来,把花蕊缩回去,不让人看见。但她现在是人形。她的疼会从肩膀的颤抖中溢出来,会从攥紧的手指中溢出来,会从暗下去的花印中溢出来。植物们感觉到了。它们在用它们的方式“陪”她。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她的脸上没有泪。她只是“疼”。一种从丹田深处涌上来的、堵在胸口、说不出口的疼。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花印沾着泥土和一片野蔷薇的花瓣。手指上还有奥斯卡今天早上做的普通香肠留下的油脂痕迹。她把手举到鼻子前闻了闻。香肠的味道。淡的,干的,麦芽和蜂蜜的甜味几乎闻不出来。但那是奥斯卡的香肠。那根香肠在她丹田里“种”下了一粒金色的种子。种子在发芽。她能感觉到。每天吃一根,种子就长一点。根须从丹田向四周延伸,扎入经脉,扎入骨骼。她在“种根”。她在变成“人”。至少她的身体在变成人。但她的心呢?
她站起来。膝盖打了一下颤,然后稳住了。她拍了拍灰袍子上的泥土,把野蔷薇的花瓣从掌心摘下来,放在老槐树的树根旁。然后她钻出篱笆,往宿舍方向走。白发在身后飘动,灰袍子的下摆扫过训练场边缘的碎石。走到训练场中间时,她看到了奥斯卡。他正站在训练场中央,手里攥着一根刚做好的普通香肠,东张西望地找她。深棕色的碎发被汗水贴在额头上,琥珀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中显得有些焦急。他看到她的那一刻,肩膀明显松了下来。
“你去哪了?”他跑过来,“我找了半天。”
她看着他。看着他额头上的汗,看着他手里那根香肠,看着他琥珀色眼睛里映出的自己。她的嘴唇动了动。
“我……”她说,“去……看树了。”
奥斯卡看了一眼东侧的方向。矮篱笆围着的空地。他大概知道那个地方。他收回目光,把香肠递给她。
“吃吧。刚做的。”
她接过香肠。手指碰到肠衣的瞬间,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奥斯卡的手温还留在上面。她掰开香肠,一半放进嘴里,咀嚼。淡金色的光从她体内泛起来,温吞的,缓慢的,从丹田向四肢扩散。她的手不再抖了。她的嘴唇有了血色。她的花印亮了一些,但仍然比平时暗。奥斯卡看着她吃,没有追问。他只是站在她面前,挡着西边照过来的阳光,让她不必眯着眼。
她咽下香肠,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花印在午后的光中泛着极淡的金色。她想起老槐树的根系在泥土中蔓延的样子。不着急。不害怕。只是长。她的根在丹田里,一粒金色的种子。它需要时间。需要食物。需要阳光。需要人。
“奥斯卡。”她说。
“嗯?”
她抬头看他。淡金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中几乎是透明的。九色流光在瞳孔深处缓慢旋转,但今天多了一层什么。一层她说不清的、从丹田深处升上来的东西。像是一粒种子在泥土中第一次感觉到“向上”的冲动。
“我……”她说,“是花。还是……人?”
奥斯卡愣住了。他看着她。看着她眉间暗下去的花印,看着她攥着半根香肠的手指,看着她站在训练场中央的身影——灰袍沾泥,白发垂地,赤脚踩在碎石上。他想了想。然后他蹲下来,从脚边拔了一根草。一根极普通的、随处可见的狗尾巴草。他把草举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他问。
她低头看那根草。毛茸茸的穗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她说:“草。”
“它是什么变的?”
她想了想。“种子。”
“种子是什么?”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种子是花。花是种子。草是种子。树是种子。她也是种子。一粒在冰火两仪眼中落下的、万年后才发芽的种子。
奥斯卡把狗尾巴草递给她。她接过来,捏在指间。草穗在她掌心花印上方微微颤动,像是在跟她说话。她“听”到了。“你好。”草说。“你也好。”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奥斯卡差点没听到。
“你既是花,也是人。”奥斯卡说。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就像这根草。它既是种子,也是草。它不会问自己是‘种子’还是‘草’。它只是长。”
她捏着狗尾巴草,看着奥斯卡。他站在她面前,深棕色的短发在午后的光中泛着暖色,琥珀色的眼睛弯着。他在笑。一个很淡的、很确定的笑容。嘴角微微翘着,眼睛里全是光。他的脸还是十六岁的模样,清秀但不张扬,线条干净利落,鼻梁挺直,嘴唇带着一点自然的红润。汗水从额角滑下来,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你矮。”她说。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些。
奥斯卡的笑容顿了一下。“又说我矮?”
“但……能挡。”她把后半句说完。
奥斯卡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掌心里那根狗尾巴草拿过来,插在她的耳后。草穗的毛茸茸的尖端垂在她耳边,像一个小小的、绿色的耳饰。她的白发在草穗周围散开,白与绿的交错让她的侧脸在午后的光中格外清晰。眉间的花印亮了一瞬。九色流光旋转的速度加快了一点点。
“走吧。”奥斯卡说,“食堂快没饭了。”
她跟着他走。赤脚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淡的金色脚印。耳后的狗尾巴草在风中轻轻摇晃。走过训练场边缘时,老橡树下的泥土中,那粒相思断肠红的种子正在安静地伸展根系。根须碰到了老橡树的根,绕过去。碰到了碎石,穿过去。碰到了泥土中的水分,伸进去。它不着急。不害怕。只是长。向着她刚刚走过的那条路的方向,缓慢地、坚定地延伸。
晚上,她躺在宿舍的床上。隔壁是小舞,小舞隔壁是那堵薄薄的木板墙。她侧躺着,面朝墙壁。耳后的狗尾巴草放在枕头旁边,草穗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她把右手贴在丹田的位置,掌心的花印朝内。她能感觉到那粒金色的种子在缓慢地发光。微弱的,温吞的,像一盏埋在泥土深处的灯。老槐树在空地里安静地站着。根系在泥土中蔓延。不着急。不害怕。只是长。
她闭上眼。眉间的花印在黑暗中稳定地亮着,九色流光缓慢旋转。
明天。她想。明天去跟银杏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