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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昏迷的第二天,弗兰德把唐三叫到了办公室。

那间办公室不大,一张旧木桌占了大半面积,桌上堆着泛黄的魂师登记册和几张揉皱的地图。墙角立着一面落了灰的魂导屏风,屏风上的竹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窗台上搁着一副破眼镜和半截蜡烛,蜡烛烧到了底,烛泪在窗台上凝成一小滩白色的硬痕。弗兰德坐在桌后的椅子上,手指交叉搁在桌面上,眼镜片反着窗外的天光,遮住了他的眼神。唐三站在桌子对面,蓝布短褂的袖口卷到小臂中段,背挺得很直。

“她昏迷两天了。”弗兰德说。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物资清单。“奥斯卡说她没有醒过。小舞说她的花印越来越暗。宁荣荣的药水涂了没用。”

唐三没有接话。他知道弗兰德叫他来不只是为了通报情况。弗兰德从来不会为了通报情况叫人到办公室。他叫人到办公室,是因为有决定要做,或者有任务要派。弗兰德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时间。

“她的身体和人类魂师完全不同。”弗兰德说,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你从冰火两仪眼回来的,你知道仙草的特性。但她的情况比仙草更特殊。她化形了。她的人形需要持续的魂力支撑。她的魂力从哪里来?她自己生成的吗?”

“不是。”唐三说。他已经在想这个问题了。从相思第一天到史莱克学院起,他就在观察她的魂力流动。人类魂师的魂力从丹田生成,通过经脉运转,有明确的循环路径和恢复机制。她的魂力没有循环。她丹田处有一个极小的、悬浮的光团,那个光团在缓慢旋转,但旋转的方向没有规律,像是一团被风吹散的雾。光团不“生成”魂力,它只是“储存”灵气。每天吃下去的普通香肠、呼吸的空气中的灵气、阳光中的热量、泥土中的水分——这些都被光团吸收,然后缓慢地释放出来,维持她的人形。

“她的魂力本质是仙草灵气。”唐三说,“冰火两仪眼中的灵气被她化形时压缩成了人形的大小。她的‘魂力’就是‘她’本身。每用一次,少一点。用了不补,就消退。”

弗兰德的眼皮动了一下。他听懂了。

“所以她释放那片花瓣的时候……”弗兰德没有说完。

“她把自己的一部分‘切下来’了。”唐三说。声音很平,但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花瓣是她本体的延伸。剥离花瓣等于剥离魂力,剥离生命力,剥离维持人形的根本。她本来根基就浅,化形不到一个月,丹田里的‘根’刚种下不久。强行剥离花瓣,等于把一棵刚发芽的树连根拔起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台上的蜡烛芯冒出一缕极细的白烟,被从窗缝挤进来的风吹散了。弗兰德看着唐三,看了很久。

“你有没有办法帮她稳定?”弗兰德问。

“有。但需要时间。她昏迷期间不能自己吸收灵气,只能靠外力帮她维持丹田光团不散。奥斯卡的魂力对她有效。我可以用玄天功辅助。”

弗兰德沉默了几息。然后他点了点头。“去。”

唐三转身走到门口。弗兰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刚才低了半度。“唐三。”

唐三停下来。

“她的修炼方式和人类不一样。这意味着她没有魂环,没有魂技,没有正常的魂力恢复机制。如果她再动用一次仙草之力……”

“我知道。”唐三没有回头,“她会退回花形。”

唐三走进女生宿舍的时候,小舞正坐在相思床边。

小舞盘着腿坐在床沿上,蝎子辫散在肩头,粉色发绳歪到了一边。她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嘴唇抿着,手指攥着怀里那包灰布包着的干花。她看到唐三走进来,抬了抬头,什么都没说,只是往旁边让了半个身位。

相思躺在床上。白发铺在发白的褥子上,像一片散落的月光。灰袍子沾着泥土和淡金色的血痕,袖口在花瓣离体时被撕裂了,露出瘦削的小臂和掌心那道结着金色痂的伤口。她的脸色比前一天更白了,白到近乎透明,皮肤下的血管泛着淡金色的微光,像是有一盏灯在身体深处快要熄灭了。眉间的花印暗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下一圈极淡的红色轮廓,像是被雨水打湿后褪了色的花瓣。她的呼吸极浅,浅到唐三需要把手指放在她的鼻尖下方才能感觉到那一丝微弱的、温热的气流。

奥斯卡蹲在床的另一侧。他的姿势和唐三第一天看到她时一样——蹲着,一只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另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他的深棕色碎发乱翘着,琥珀色的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青色。他大概两天没怎么睡了。唐三注意到他的校服袖口沾着淡金色的血迹,已经干了,在灰绿色的布料上留下几道浅褐色的痕。

“奥斯卡。”唐三说。

奥斯卡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像是从某种深沉的思绪中被拉回来。他看着唐三,等着他说话。

“我来试试。”唐三说。

奥斯卡站起来,给唐三让出位置。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蹲了太久,腿麻了。他退到床边,站在小舞旁边,双手垂在身侧,目光一直落在相思的脸上。小舞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怀里那包干花往他那边递了递。奥斯卡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灰布包,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你拿着。”

唐三在床沿上坐下来。他把右手掌心朝下,悬在相思的额头上方大约一寸的位置。然后他闭上眼,运转玄天功。金色的内息从丹田升起,沿着经脉运至右臂,从掌心涌出。淡金色的光在空气中凝聚成一缕极细的、像丝线一样的内力,丝线的末端轻轻落在相思眉间的花印上。

内力触碰到花印的瞬间,唐三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看”到了。

玄天功的内力进入她体内后,没有像在人类魂师身上那样沿着经脉流转。她的经脉是“断”的。不是断裂,是根本没有连成完整的循环。她的经脉像是一棵树的根系——从丹田向四周伸展,但伸展到中途就断了,断口处悬浮着淡金色的光点,像是根系被硬生生拔出来之后留下的伤口。那些光点在缓慢地、艰难地自行愈合,但速度极慢。她的身体在用最原始的方式修补化形时留下的损伤,没有章法,没有效率,只是凭着生命体的本能“长”。

唐三把内力收回来了一些。他换了方式,不再试图沿着经脉推动,而是让内力在花印周围形成一个极薄的、缓慢旋转的“气旋”。气旋的温度不高,压力不大,只是刚好在花印表面形成一层保护膜。花印在气旋的包裹下微微亮了一下,那圈极淡的红色轮廓从几乎看不见变成了隐约可见。

“她的魂力核心是‘种子’。”唐三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不是人类魂师的那种丹田核。她的核是一粒种子,在丹田深处。种子需要泥土、水分、阳光才能发芽。她没有这些东西。她的‘泥土’是食物,她的‘水分’是天地灵气,她的‘阳光’是……”

他停了一下。奥斯卡站在旁边,听着。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校服的下摆。

“是奥斯卡的香肠。”小舞接上了后半句。声音很平,但唐三听出了底下的东西。小舞低头看着怀里的干花。灰布包在她掌心微微发热。她体内的相思断肠红在唐三的玄天功内力靠近相思时也产生了微弱的反应,小舞能感觉到。那朵母株在她心脏的位置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在“看”子株的状态。

唐三继续用玄天功为花印维持气旋。他的内力消耗不大,但这种精细的操作需要持续的精神集中。他闭着眼,呼吸绵长而平稳,额头上渐渐沁出了一层薄汗。小舞站起来,从桌上拿了块干布,站在唐三旁边,轻轻替他擦掉额角的汗。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唐三收回了手。他睁开眼,紫极魔瞳在昏暗中微微泛紫。他低头看相思。她的眉间花印比之前亮了一点,那圈红色的轮廓从极淡变成了隐约可见,但还是暗。九色流光在瞳孔中看不见——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浅淡的阴影。她的呼吸深了一点点,胸腔的起伏从几乎不可见变成了微弱的、可以观察到的起伏。

“她暂时稳住了。”唐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但这是暂时的。她的丹田种子需要持续的滋养才能恢复。我的玄天功只能帮她维持花印不散,不能帮她‘种根’。种根需要食物能量。”

他看着奥斯卡。奥斯卡在床边站着,深棕色的碎发遮住了半边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中很亮。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唐三。

“你的普通香肠是目前最有效的。”唐三说。奥斯卡点头。他转身走到桌前,右手掌心朝上,运转魂力。“老子有根大香肠。”淡白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来,一根冒着热气的普通香肠凝聚成形。他拿着香肠走回床边,蹲下来,把香肠掰开,把肠肉碾碎,兑了一点水壶里的水,用指尖蘸着涂在她嘴唇上。她的嘴唇碰到湿润的肠肉,本能地动了一下。极微弱的吞咽动作。唇缝间渗进去了一点点。

唐三看着这一幕。然后他走到小舞旁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小舞点头,把怀里的灰布包塞进袖子里,转身走出了宿舍。门轻轻带上。

唐三在奥斯卡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

“奥斯卡。有件事你需要知道。”

奥斯卡没有抬头。他的手指还在往相思嘴唇上涂抹碾碎的香肠。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她的修炼方式和你完全不同。”唐三说,“你的魂力是食物系魂力,可以通过吃东西恢复,可以通过魂环修炼提升。她的魂力本质是仙草灵气。冰火两仪眼的灵气被她化形时压缩成了人形的大小。她每吃一根普通香肠,丹田种子就长一点,根须就延伸一点。这是她‘种根’的唯一方式。”

“那她释放花瓣的时候……”奥斯卡的声音有些发紧。

“她把自己的一部分切下来,变成了保护你们的屏障。”唐三说。声音很平,但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那片花瓣是她本体的延伸。剥离花瓣,等于剥离魂力,剥离生命力,剥离维持人形的根本。她的修炼方式决定了——仙草之力不可轻易动用。用一次,少一部分。如果多次动用,她可能会退回花形态。”

奥斯卡的手指停在了相思的嘴唇上。他的指尖还沾着碾碎的肠肉,凉了的,混着水的,黏稠的。他没有收回手。他只是停在那里,低着头,深棕色的碎发遮住了他的表情。唐三看不到他在想什么。但唐三看到他的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攥紧了。指节泛白。

“退回花形之后呢?”奥斯卡问。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不知道。”唐三说。他从来不撒谎。“植物系魂兽化形在斗罗大陆上没有先例。动物系魂兽化形后退回兽形,还有再次化形的可能,但需要漫长的岁月和极为苛刻的条件。植物系……没有任何记载。”

奥斯卡沉默了很久。他重新开始涂抹。手指蘸着碾碎的肠肉,一点一点地涂在她干裂的嘴唇上。她的嘴唇在肠肉的水分浸润下慢慢变得柔软了一些,淡粉色的唇色从苍白中透出来。眉间的花印在他指尖触碰她嘴角时亮了一下,极微弱的,像是一颗埋在泥土深处的种子感觉到了水滴。

“我不会让她再用了。”奥斯卡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唐三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决定用的时候,你拦不住。”唐三说。“就像今天,她在铁鳞狼面前站出来的那一刻,你已经在往前冲了。她看到你冲过来,所以她站出来了。她选择保护你。你拦不住一个选择保护你的人。”

奥斯卡的手指又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涂抹。

“那我就变强。”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强到不需要她保护。强到她不需要动用那片花瓣。”

唐三没有接话。他站起来,把凳子放回桌旁。他的玄天功内力消耗不大,但精神上的疲惫比身体上的更深。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奥斯卡蹲在床边,右手掌心还残留着做香肠时魂力运转的微光,左手覆在相思的手背上。他的背影很瘦,校服松垮地挂在肩上,深棕色的短发在昏暗中几乎融进了墙壁的颜色。但他蹲在那里的姿势很稳,像是在地上扎了根。

唐三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小舞靠墙站着。她的蝎子辫垂在胸前,粉色发绳的蝴蝶结歪着。她看到唐三出来,抬了抬头。唐三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站了一会儿。

“她怎么样?”小舞问。

“稳住了。暂时。”唐三说。他低头看她怀里的灰布包。布包微微鼓起,里面那朵干花在她体温中散发着极淡的暖意。小舞注意到唐三的视线,把灰布包从怀里拿出来,摊在掌心。灰布散开,露出里面那朵相思断肠红的干花。花瓣是暗红色的,边缘卷曲,花蕊的金色已经暗淡了,但花心处还有一丝极淡的光泽。

“它在动。”小舞说。她的手指轻轻触碰干花的花瓣。干花瓣在她指尖下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在“看”什么。“从她昏迷开始就在动。像是……在担心。”

唐三看着那朵干花。这朵相思断肠红是小舞的本命花,从冰火两仪眼采摘,认小舞为主,保小舞肉身不灭。而相思是这株母株的子株化形。母株和子株之间有一缕残存的链接,那缕链接正在干花的颤动中微弱地“活着”。

“她在昏迷中,”唐三说,“但她的身体还记得。记得那朵花。记得冰火两仪眼。记得她是‘花’。”

小舞把灰布重新包好,塞回怀里。她抬头看唐三,大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被压了很久的东西。

“唐三。如果她真的退回花形……”

“不会。”唐三说。声音很笃定,像是在念一条不可违背的规则。“奥斯卡在。他不会让她退回去。”

小舞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纹路在走廊的昏暗中模糊成一片。她的手和相思的手很像,都是女孩子的手,纤细,修长。但相思的手上有一朵花印。她没有。

“那我呢?”小舞问。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我能做什么?”

唐三伸出手,把小舞肩头一缕散落的头发拨到耳后。他的指尖碰到她的耳廓时,小舞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能做的,比我多。”唐三说。“你的相思断肠红和她有链接。你坐在她旁边的时候,那朵干花在动。你在帮她。你不知道,但你在。”

小舞低头看着怀里的灰布包。她把它攥紧了。指节泛白。

那天晚上,奥斯卡没有回男生宿舍。他把被子搬到相思床边,铺在木地板上。被子很薄,地板很硬,他的背贴着床沿,后脑勺离她的膝盖很近。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从床沿上方慢慢渗下来,凉的,温润的,像玉。她的呼吸很浅,但比白天深了一些。眉间的花印在黑暗中亮着极微弱的红光,九色流光看不见,但那圈红色的轮廓确实比白天亮了一点。

他闭上眼。深棕色的碎发铺在薄被上,琥珀色的眼睛在眼皮下微微转动。他在想唐三说的话。“她把自己的一部分切下来,变成了保护你们的屏障。”他想起她站在他面前时的样子。白发在花瓣屏障的金光中几乎是透明的,眉间的花印亮得像一朵燃烧的火焰,嘴唇上沾着淡金色的血。她说“别碰他们”。她说“你矮,但能挡”。她说“你……是……我的……后面”。

他想这些的时候,右手无意识地伸到床沿上方,掌心朝上。他的魂力从掌心渗出来,极微弱的,温吞的,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淡白色的光渗入床板,渗入褥子,渗入她掌心那道结着金色痂的伤口。花印在魂力渗入时亮了一下。极微弱的。

他没有收手。他就那样伸着手,掌心朝上,让魂力一点一点地流过去。窗外月亮移过树梢,月光从窗户的破洞里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落在她的手背上,落在两只手之间那一寸的距离上。

泥土深处,那根金色的根须又长了一寸。它碰到了她床铺下方的泥土,在黑暗中安静地、坚定地延伸。向着她掌心花印的方向。

第二天清晨,唐三又来了。

他蹲在床边,右手悬在相思额头上方,运转玄天功。金色的内力渗入花印,气旋再次形成。花印亮了一瞬。唐三维持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然后收回手。他站起来的时候,奥斯卡注意到他的脸色比昨天白了一些。

“她的种子在恢复。”唐三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但很慢。每天需要外力维持气旋,不然花印会继续暗下去。我的玄天功能帮她稳定,但不能帮她‘种根’。种根只能靠食物能量。你的普通香肠。”

奥斯卡点头。他的竹篓放在床脚,里面是新做的五根普通香肠。他每天做,每天涂,每天喂。她嘴唇上的肠肉水渍从来没有干过。她的嘴唇比昨天更柔软了,淡粉色的唇色从苍白中透出来。指尖的玫瑰色比昨天深了一点点。

唐三走到门口,停下来。他没有回头。

“奥斯卡。还有一件事。”

“嗯?”

“她丹田里的种子……我在用玄天功稳定花印的时候,‘看’到了它的根须方向。”唐三的声音很平。“它在朝一个方向长。朝老橡树的方向。”

奥斯卡愣了一下。老橡树。训练场东侧空地里那棵歪脖子的老橡树。唐三第一天晚上在训练场练习制作香肠时,从流星坠落的位置捡到了一粒相思断肠红的种子,把它埋在了老橡树下。那粒种子在泥土深处延伸根须,向着她床铺下方的泥土靠近。它在向她靠近。

“她在‘种根’。”唐三说。“但根的来源不只是你的香肠。还有那颗种子。那颗种子在找她。它们在互相靠近。”

唐三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晨光照进来,落在相思的白发上,落在奥斯卡的深棕色短发上,落在两只交叠的手上。她的掌心花印亮了一点点。极微弱的。但奥斯卡看到了。他低头看着她的脸。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从她唇间溢出来。

“……对……不起。”

奥斯卡的喉咙紧了一下。他伸手把她额头上的白发拨开,露出眉间那朵几乎看不见的花印。花印的八重花瓣暗得只剩轮廓,像是被雨水打湿后褪了色的花瓣。他把自己的掌心覆在她的花印上。魂力从掌心渗出来,温吞的,缓慢的。

“你没有对不起谁。”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做了我一直想做但做不到的事。”

她的睫毛又颤了一下。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但奥斯卡不确定。他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他的手掌温热,指腹上有常年制作香肠磨出的薄茧。她的手凉,掌心有一道结着金色痂的伤口。两只手叠在一起,掌心的花印贴着他的掌纹。

窗外,唐三站在老橡树下,紫极魔瞳微微泛紫。他低头看着泥土。泥土深处,那粒相思断肠红的种子又长了一寸。金色的根须碰到了她床铺下方的泥土,在黑暗中安静地、坚定地延伸。小舞站在女生宿舍门口,蝎子辫扎好了,粉色发绳在晨光中格外柔暖。她看着奥斯卡蹲在相思床边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向训练场。脚步很轻,像是在地上飘。

泥土深处,根须和根须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温暖的土壤。它们在靠近。一寸。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