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设在史莱克学院食堂里,长桌上摆满了索托城最好的酒菜。
弗兰德破例开了两坛珍藏的魂力药酒,琥珀色的酒液在魂导灯下泛着暖光,倒进粗陶碗里时带出一股辛辣的草药味。戴沐白喝得最多,浅金色的头发被酒气蒸得发亮,他拍着桌子讲决赛最后一波时自己的白虎流星雨如何被焱的火焰领主正面挡下,讲了一遍又一遍,每遍细节都不一样。马红俊蹲在凳子上,圆脸通红,一手抓着鸡腿一手比划凤凰火焰的轨迹,油从嘴角淌下来滴在桌面上。宁荣荣靠在朱竹清肩膀上,栗色马尾散着,九宝琉璃塔的模型搁在膝盖上,她笑着看戴沐白吹牛,偶尔插一句“你明明被震退了三步”。朱竹清没喝酒,猫瞳在昏黄灯光下微微反光,她的左腿搁在另一张凳子上,小腿上缠着药布,但嘴角弯着一个极淡的弧度。唐三坐在桌子靠里的位置,左臂缠着绷带,右手端着茶碗,紫极魔瞳在酒气蒸腾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小舞坐在他旁边,蝎子辫重新扎好了,粉色发绳换了一根新的,但她今晚很安静,比平时安静很多。她的手指一直在短衫领口的位置无意识地动着,像是在确认怀里的灰布包还在。
奥斯卡坐在桌子最外侧。他的肩膀上缠着药布,校服换了一件新的,两边袖口都缝了补丁。深棕色的碎发被酒气熏得有些翘,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发红。他没喝多少酒,但脸很红,不知道是酒精还是别的什么。他一直在笑。戴沐白讲一遍决赛他就笑一遍,马红俊比划火焰他就跟着比划香肠扔出去的弧线,宁荣荣说“你明明被震退了三步”他就点头说“对对对,退了,退了三步”。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整齐的牙齿,那张清秀的、十六岁的脸在灯光下看起来比平时更年轻。
她坐在奥斯卡旁边的长凳上。灰袍子换了一件干净的,但还是旧,袖口有磨破的毛边。白发从肩头垂到膝盖弯,在魂导灯下几乎是半透明的。眉间的花印安静地亮着,八重花瓣的轮廓清晰可见。她的手腕上戴着铜盘,右手腕上系着那片小指甲盖大的花瓣,藤蔓线在灯光下泛着淡绿色的微光。她的盘子堆着食物,但没有怎么动。她看着奥斯卡笑,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手指放在铜盘上。铜盘凉的。稳的。她的嘴角弯着,但那个弧度很小,像是笑到一半被什么东西拦住了。
庆功宴散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戴沐白被马红俊架着回宿舍,浅金色的脑袋歪在马红俊肩膀上,嘴里还在嘟囔“白虎流星雨”。宁荣荣扶着朱竹清慢慢走,九宝琉璃塔的模型在手里一晃一晃的。唐三站起来的时候左臂的绷带渗出了一点血,小舞伸手扶了他一下。他摇了摇头,自己走了。
奥斯卡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了桌沿。他的肩膀碰到桌角,疼得吸了一口气,深棕色的碎发在额前抖了抖。她站起来,伸手想扶他,手指刚碰到他的手臂,他就摆了摆手。
“没事。”他说。声音比平时哑。他对着她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我回去睡一觉就好。”
她看着他走出食堂。他的背影在夜色中很瘦,校服的补丁在月光下泛着浅色的痕迹,深棕色的碎发被晚风吹得有些乱。他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月光落在他脸上,琥珀色的眼睛很亮。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然后他推门进去了。
她站在食堂门口,看着他消失在门后。然后她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她没有回宿舍。
她穿过训练场,赤脚踩在碎石上,走过那片她每天站着跟植物说话的草地。草叶在她脚下向她倾斜,露水打湿了她的脚背。她走过矮篱笆,篱笆上的野蔷薇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枝条上那朵新鼓起来的花苞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粉色。她走过老槐树旁边,老槐树的枝叶在夜风中微微颤动,树干的裂纹里渗出极淡的、带着青苔气息的湿气。她没有停。她继续走,穿过空地后面的那道低矮的土坡,走到史莱克学院后山的边缘。
后山是一片不大的山坡,坡上长满了杂乱的灌木和野草,坡顶有一块突出的岩石,岩石旁边生着一棵歪脖子的松树。松树的根系从岩石缝隙中扎下去,在泥土深处蔓延了很远。她爬到岩石上坐下来。岩石很凉,隔着灰袍子也能感觉到石面的凉意从尾椎传上来。她把腿盘起来,白发铺在岩石上,在月光中几乎是半透明的。眉间的花印安静地亮着,九色流光在淡金色的瞳孔中缓慢旋转。她抬头看天空。星星很密。比天斗城看到的密,比训练场看到的密。银河横跨天穹,像一条被风吹散的、发光的河。月光从松树的枝桠间漏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阴影。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花印在月光中泛着淡红色的微光。八重花瓣。最外层缺了一片的位置,边缘在向外扩展。她在种根。根在长。但她不知道根要长多久。不知道根能长多深。不知道泥土深处那些石头会不会把她顶回去。
她攥紧了手腕上的铜盘。铜盘凉的。稳的。魂晶暗着。她低头看铜盘。弗兰德说,铜盘会提醒她“正在释放”。今天在擂台上,铜盘震了。震了很多次。她在释放。花香从她的掌心、从她的呼吸、从她的花印边缘渗出来。她压不住。她想压住。但她压不住。她低头看自己的掌心花印。八重花瓣。红色。金色纹路。她在看台上哭了。她自己都不知道那是哭。她只是看着奥斯卡被举起来,看着他的深棕色碎发在灯光下乱翘,看着他的琥珀色眼睛弯成月牙,看着他的手腕上那片米粒大的红色花瓣在袖口边缘露出来。然后她的脸湿了。从眼眶里涌出来的东西,温热的,顺着脸颊滑下去,滑过嘴角,滑过下巴,滴在斗篷上。她没有发出声音。她的嘴唇没有动。她的肩膀没有抖。但她知道那叫“哭”了。宁荣荣说过那个词。宁荣荣在晋级赛的时候看了一场魂师传记的魂导投影,看到投影里的女主角在男主角离开的时候哭了,宁荣荣说“她哭了”。她记住了那个词。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白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松树的枝叶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听”到了。松树在说。“在”。“陪着”。“不急”。她没有抬头。
脚步声从坡下传上来。
很轻。脚踩在泥土和落叶上的声音,频率不快,像是在散步。她“听”到了。不是奥斯卡。奥斯卡的脚步更沉,踩在碎石上会有鞋底摩擦的短促声响。不是唐三。唐三的脚步更稳,落地无声。不是戴沐白,不是马红俊,不是宁荣荣,不是朱竹清。是另一个她熟悉的脚步。脚趾先落地,然后脚掌,然后脚跟,每一步都很轻,像是在地上飘。小舞。
小舞走到岩石旁边,停了一下。她没有问“你怎么在这”,也没有问“你在干什么”。她只是站在岩石下面,仰头看了看松树的枝桠,又看了看月光落在相思白发上的样子。然后她爬上岩石,在相思旁边坐下来。蝎子辫从肩头垂下来,粉色发绳在月光中泛着柔暖的光。她的短衫领口松着,露出纤细的锁骨,锁骨上有一道极淡的旧疤。她没有看相思。她看着天空。两个人肩并肩坐在岩石上,白发和黑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偶尔交缠一下又分开。松树的影子在她们身上晃动。
沉默了很久。
“唐三知道。”小舞先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唐三知道我的事。我是十万年柔骨兔化形。从星斗大森林来的。在诺丁学院遇见他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懂。不懂人类的语言,不懂人类的规矩,不懂什么叫‘学院’,什么叫‘魂师’。我只知道我要变强。我要报仇。”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我妈妈被武魂殿猎杀了。比比东。她带人进入星斗大森林,趁大明和二明不在,猎杀了我妈妈。十万年柔骨兔的魂环,十万年柔骨兔的魂骨。我妈妈也是化形的。她化成人形之后,在星斗大森林里和我爸爸一起生活。我爸爸也是柔骨兔。他们两个都是十万年。但他们没有化形,他们只是……住在一起。后来我妈妈被猎杀了,我爸爸为了保护我,也死了。我离开星斗大森林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只有我自己。”
相思抬起头。白发从膝盖上滑下来,露出半张脸。淡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中几乎是透明的。她看着小舞的侧脸。小舞的脸在月光下很白,大眼睛里映着银河的光。她的嘴唇抿着,嘴角的弧度绷成了一条直线。
“我来人类世界,是因为我要报仇。”小舞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但后来我发现,报仇不是最重要的事。遇到唐三之后,我才知道什么叫‘活着’。你懂吗?不是‘存在’。是‘活着’。在星斗大森林里,我活了十万年。但那十万年我只是‘存在’。每天吃东西,修炼,躲天劫。没有笑过。没有哭过。没有怕过。也没有……喜欢过。”
她转头看相思。大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被压了很久的东西在翻涌。
“唐三让我知道了什么叫‘活着’。他会给我做吃的。他会教我人类的语言。他会在我怕的时候站在我前面。他会在我做错事的时候骂我,骂完又帮我收拾。他会……他会让我觉得,我化形成人是对的。”
她低下头。蝎子辫从肩头滑下来,发尾搭在膝盖上,粉色发绳在月光中晃了一下。
“但我怕。”小舞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怕被发现。我怕武魂殿的人闻到我身上的气息。我怕他们像猎杀我妈妈一样猎杀我。我怕失去唐三。我怕失去史莱克。我怕失去戴老大、胖子、荣荣、竹清、弗兰德院长。我怕……失去你。”
相思的手指在铜盘上收紧了。铜盘凉的。稳的。魂晶没有震。
“你是我遇到过的第一个同类。”小舞说。她转过头,看着相思。大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十万年柔骨兔化形,十万年相思断肠红化形。一个动物,一株植物。都是魂兽。都是‘不该出现在人类世界的东西’。我们是一样的。”
她伸出手。手掌在月光中很白,手指修长,指腹上有柔骨兔武魂的韧感。她把手掌摊开,掌心朝上,放在两人之间的岩石上。
“你怕吗?”相思问。
小舞愣了一下。她看着相思。相思的脸在月光中精致得不像这个世界的造物。白发铺在岩石上,眉间的花印安静地亮着,淡金色的眼睛看着她。九色流光在瞳孔中旋转得很慢。小舞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怕。”小舞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怕。但比起怕……更怕失去。”
她把手掌往相思的方向移了一点。手掌贴在岩石上,月光落在掌心。
“你问我在岩石上做什么。”相思说。声音很轻,尾音拖得不长。
“我没问。”
“你问了。你没说出来。但你‘问’了。”相思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花印在月光中泛着红光。八重花瓣。最外层缺了一片的位置,边缘在向外扩展。“我在看。看星星。看根。看石头。”
“石头?”
“泥土深处。”相思说。她把右手贴在岩石上。掌心的花印朝下,贴着粗糙的石面。石面很凉。花印在凉意中亮了一瞬。“我在种根。每天一根普通香肠。根就长一点。但根碰到石头了。冰冷的。硬的。绕过去了。但石头旁边又多了新的石头。更冷。更硬。”
小舞看着她贴在岩石上的手。掌心的花印在月光中亮着。八重花瓣。红色。金色纹路。最外层缺了一片。小舞低头看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是空的。没有花印。没有花瓣。什么都没有。
“我帮不了你种根。”小舞说。声音很低。“我不能给你做香肠。我不能给你玄天功。我不能给你花印。我什么都不能给你。”
相思把左手伸过去。手腕上的铜盘在月光中泛着暗哑的光泽。铜盘旁边,那片小指甲盖大的红色花瓣贴着腕骨,藤蔓线在夜风中轻轻晃。她把手腕举到小舞面前。
“你……给了。”相思说。声音很轻。尾音拖得不长。“母株。在……你怀里。子株。是我。你……的干花。和我的……花印。在……说话。每天。你……不知道。但……在说话。”
小舞低头看自己的短衫领口。灰布包在领口下面微微鼓起。母株的干花在她怀里安静地躺着。她伸手把灰布包拿出来,摊在掌心。布角散开,露出里面那朵暗红色的干花。花瓣卷曲,花蕊暗淡。但在月光下,干花的花心处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泽。相思的掌心花印在干花露出来的瞬间亮了一瞬。八重花瓣。红色。金色纹路。和干花的花瓣排列一样。九重。从外到内。
小舞把干花举到相思面前。相思低头看那朵干花。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自己的右手掌心贴在干花上方,悬在花瓣上方大约一寸的位置。掌心的花印亮了。极淡的金色光从花印边缘渗出来,渗入干花的花瓣。干花瓣在她掌心下微微颤动。卷曲的边缘慢慢地、一点点地变平了一点点。花蕊的颜色从暗金变成了亮金。极慢的。极微弱的。但在变。
小舞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看着干花在相思的掌心光中微微舒展。母株和子株。两株相思断肠红。一朵在干花里沉睡,一朵在少女的手掌中亮着。中间隔着一寸的距离和万年的时光。但它们在“说话”。小舞“听”到了。不是耳朵听到的。是怀里的干花在“紧”。紧得像是有人在慢慢地、用力地攥着它。但这次不是怕。是“认”。是“在”。是“陪”。
“你怕吗?”相思又问了一遍。她收回手。干花在她掌心光消失后慢慢卷回去,但没有完全卷回原来的样子。花蕊的金色留在那里。极淡的。但在。
小舞把干花重新包好,塞回短衫领口。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是空的。月光落在上面,照出掌纹的脉络。她把手伸过去,放在相思的手旁边。两只手在岩石上并排着。一只掌心有花印,一只掌心没有。一只凉,一只温。
“怕。”小舞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比起怕,更怕失去。”
她把手指收拢,轻轻碰了一下相思的手指。凉的。温的。碰了一下就收回去。相思低头看自己的手。小舞的手指碰过的地方,指尖的玫瑰色在月光中深了一点。她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生涩的。笨拙的。但确实在弯。
“你……不矮。”她说。尾音拖得不长。
小舞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个笑了很大,嘴角从左边弯到右边,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笑起来的时候,蝎子辫在肩头晃了一下,粉色发绳在月光中甩出一道弧线。她伸手捏了一下相思的脸。相思的脸很软,皮肤很薄,捏起来像捏一片湿润的花瓣。相思皱眉,但没有躲。
“笨死了。”小舞说。声音里带着笑,但眼底那层薄薄的东西还在。她没有擦。她只是笑着,看着相思,看了很久。
松树的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月光从枝桠间漏下来,在两个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岩石很凉。夜风很凉。但两只手并排放在岩石上,一只凉,一只温,中间隔着一寸的距离。一寸。很短。像根须碰到石头时绕过去的距离。
那天晚上她们在岩石上坐到很晚。小舞讲了更多星斗大森林的事。讲大明和二明,讲泰坦巨猿和天青牛蟒,讲混合区的草和树,讲她妈妈化形后教她认字的样子。相思听着。她不太懂“妈妈”是什么。她在冰火两仪眼中生活了万年,从未有过“妈妈”。但她“听”到了小舞声音里的东西。那是一种从很远的、很深的、被压了很久的地方传上来的东西。像是根须在泥土深处碰到另一条根须时发出的那种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
“你妈妈……”相思开口了。声音很轻。“她……怕吗?”
小舞沉默了一会儿。松树的枝叶在夜风中沙沙地响。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画着圈,指腹在布料上留下浅浅的痕迹。
“不知道。”小舞说。“她没说过。她化形之后在星斗大森林里住了很久。和我爸爸一起。他们不跟其他魂兽来往。不跟人类来往。只是住着。我爸爸也是柔骨兔。十万年。他们没有化形。只是住着。后来比比东来了。我妈妈被猎杀了。我爸爸为了保护我,也死了。”
她低下头。蝎子辫从肩头滑下来,发尾搭在膝盖上。
“她怕吗?不知道。但她没有跑。她让我跑。她自己没跑。”小舞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松针的缝隙里渗下去的。“我有时候想,她是不是不怕。或者她怕,但她更怕我跑不掉。所以她没跑。”
相思看着小舞的侧脸。月光落在她的脸颊上,落在她鼻梁的弧度上,落在她抿着的嘴唇上。小舞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但眼底那层薄薄的东西还在。她没擦。相思把手伸过去。右手掌心朝上,放在小舞的手旁边。掌心的花印在月光中亮着。小舞低头看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指收拢,轻轻扣进相思的手指间。凉的。温的。碰在一起。像是根须碰到了根须。在泥土深处。在石头旁边。绕过去了。
“你怕吗?”小舞问。
相思想了想。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花印在月光中泛着红光。八重花瓣。最外层缺了一片的位置,边缘在向外扩展。她在种根。根在长。石头也在长。更冷。更硬。更多。她抬头看天空。银河横跨天穹,月光从松枝间漏下来,落在她的白发上。她“听”到了松树在“说”。“在”。“陪着”。“不急”。她“听”到了老槐树在很远的地方“说”。“根”。“长”。“稳”。她“听”到了泥土深处那粒金色的种子在“说”。“等”。“等”。“等”。
“怕。”她说。声音很轻。尾音拖得不长。“但……比起怕……更怕……失去。”
小舞的手指在她手指间收紧了一点。两个人坐在岩石上,肩并肩,手扣着手。白发和黑发在夜风中交缠了一下又分开。松树的影子在她们身上晃动。银河从东边转到西边。天斗城的灯火在远处的夜色中连成一片暖黄色的海,斗魂场的魂导屏障在晨光来临之前暗下去了。月光很凉。岩石很凉。但两只扣在一起的手是温的。一只凉,一只温。碰在一起。在岩石上。在泥土上方。在根须碰到石头之前。在风暴来临之前。
松树的枝叶在夜风中微微颤动。松树的根系从岩石缝隙中扎下去,在泥土深处蔓延了很远。它碰到了老槐树的根系,绕过去了。碰到了老橡树的根须,缠上去了。碰到了她床铺下方那根断裂的根须和那粒相思断肠红的种子。它没有碰。它只是在旁边安静地、坚定地延伸。在黑暗中。在石头旁边。在根须和根须之间。它“听”到了。根在长。一寸。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