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年，苏明澜一直留在嘉定。
苏老爷早已回了蓉城，数次寄信催她一同归去，她都以济民医院缺得力医官为由婉言推辞。
旁人只赞她医者仁心，肯留下来救治百姓，只有相熟之人心里清楚，她滞留嘉定，另藏心事。
铁猴性子嘴快，私下同周秋棠说笑：“司令，苏小姐迟迟不肯回蓉城，怕是对司令存了心思。”
周秋棠横他一眼，低声呵斥：“胡说八道，休要妄议，坏了苏小姐的名声。”
嘴上虽是这般说，可每到夜深，帐中只剩他一人对着川省舆图谋划战局时，指尖常会顿住，目光落向图上嘉定这一处，久久出神。
济民医院那一盏摇曳灯火，总不受控地浮现在他心头。
苏明澜值完后半夜的夜班，仔细洗净手上药渍，收拾药箱，准备回后院住处。
院外脚步轻缓，周秋棠走了进来。一身素常便服，未披甲胄，身上带着夜里寒凉的霜气。
“司令。”苏明澜抬眸，微微一怔，“这么晚，怎么过来了？前线可是出了变故？”
“没有战事。”周秋棠目光落在她疲惫的眉眼上，语气温和，“心里装着盐路、粮饷诸事，辗转难眠，出来走走，顺路来看看你。夜班熬到此刻，辛苦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我不累。”苏明澜指尖攥紧药箱提手，迟疑片刻，抬眼望他，“司令，我……有几句心里话，想同你说一说。不知你可否肯听？”
“自然肯听。”周秋棠微微颔首，静立在灯影之下。
“司令，你还记得当初盐井初见的时候吗？”苏明澜轻声开口。
“自然记得。”周秋棠眼底浮起一抹浅淡笑意，“那时你认定我是傻子，当着众人的面，给我甩了冷脸。”
“是我当初浅薄，轻信流言。”苏明澜垂眸轻颤，“留在嘉定这些时日，我亲眼见你兴盐坊、建军厂、开医院、办学堂，护佑一方百姓。我才知晓，世人对你的非议，全是错的。
周秋棠低声问道：“外面，都是怎么传我的？”
“人人都说你是傻子。”苏明澜猛地抬首，灯火映得一双眼眸亮得惊人，“可我看得分明，你是整个川省，最清醒的人。”
周秋棠沉默不语，静静听她继续讲下去。
“司令，”苏明澜深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我长到二十岁，学业、去处，乃至婚约，向来都是爹娘替我安排妥当，我从来没有自己做主的机会。”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周秋棠，声音轻而坚定：“这一回，我想为自己活一次。我苏明澜想留在嘉定，守着济民医院，留在……留在你的身边。”
她指尖反复攥着衣襟，攥紧又松开，耳尖烧得滚烫。这番话耗尽了她全部勇气，她垂着头，不敢去看周秋棠神色，静静等候答复。
“明澜。”周秋棠声音低沉，带着难掩的不忍，“你的心意，我都明白。只是……我不能应你。”
苏明澜骤然抬头，眼底浮起惶然：“为什么？你是觉得，我配不上吗？”
“绝非如此。”周秋棠轻轻摇头。
“那是为何？”
“乱世未定。”周秋棠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远处兵营巡哨的梆子声遥遥传来，“二刘战事未歇，川南四面环敌、根基未稳。我日日行走刀尖，祸福难测。自身尚且难保，又怎舍得让你跟着我日夜担惊受怕？”
“我不怕。”苏明澜摇着头，语气笃定，“我见过战后遍地伤兵，见过你安抚逃难百姓，亲眼看着你在乱世里撑起川南一方安稳。刀兵流离，我都不怕。”
“你不怕，我怕。”周秋棠轻轻闭上眼。
“你怕什么？”
“我怕。”周秋棠沉默片刻，缓缓出声，“怕战事凶险，我再也回不到嘉定。怕你日复一日苦守此地，等来一场空。明澜，我答应过兄长，要护住该护之人。乱世之中，川南我尚能拼力死守，可我不敢保证，护得住你周全。”
“司令……”苏明澜的声音微微发颤，眼眶已然发酸，“难道我们，便只能这样遥遥相望吗？”
“眼下只能如此。”周秋棠一声轻叹。
苏明澜低声问：“那这份心意，你是认的，对不对？”
周秋棠抬眼望她，郑重颔首：“我认。正因认下，才不愿拖累你。”
“给我些时日。”周秋棠望着她，神色郑重，“待到川省烽烟平息，我不必再在刀兵里周旋。那时你若心意不改，我周秋棠，绝不负你。”
灯火落在苏明澜脸上，水汽漫上眼眶，她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良久，她轻声问：“这日子，会很久吗？”
“说不准。”周秋棠声音放轻，“但我定会往这一天走。”
苏明澜轻轻点头：“那……我等。”
“等我？”
“等你。”苏明澜抬眼，声音轻柔却没有半分动摇，“等你觉得世道安稳，再无刀兵之忧的时候，再来寻我。”
周秋棠喉头滚动，万千话语堵在胸口，最终只沉沉点了点头。
“这世道，遍地烽火，眼下容不得儿女情长。”他缓缓说道，“可总得有人站出来，一点点把这纷乱颠倒的世道改过来。只有等到乱世平定的那一天，我们才有资格，安心谈及儿女情长。”
苏明澜低声喃喃：“我会等着那一天。”
他心底默默念着：“明澜，等我。”
晚风穿窗，吹动煤油灯焰，灯影来回摇曳。
周秋棠又道：“夜深了，寒气重，你早些回房。”
苏明澜轻轻应了一声：“好。”
二人相对而立，不再多言。沉沉夜色包裹着这间诊室，藏下一份乱世之中，不敢轻易落地，却又无比真切的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