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那一鬼一尸就动了。
它们没往墙角去,也没往月亮门去。
齐刷刷地,把脸转了过去。
对着跪在香炉前头、两手合十、两条腿都跪麻了的易中海。
轻轻那么一下,点了个头。
那一点,点得极轻。女鬼的头发跟着一荡,僵尸的下巴往下沉了半寸。
就这一下。
易中海的脸,“唰”地就白了,白得比刚才那女鬼的脸还像墙皮。
他张开嘴,嘴动了动,一个字也没出来,脑门上那颗汗,“啪”地砸在砖上。
“我、我、我……”他哆嗦着抬起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我礼数……我礼数都补上了呀……”
旁边几个人“哗”地一下,全往外挪了半尺。
傻柱甚至忘了自己还被人抓着,一边往后蹭一边小声说:“一大爷,你、你保重啊。”
“我保重个屁!”易中海嗓门都破了,“你们别走!你们别都走啊!”
没人理他。
易中海一看人都往外散,下意识往前一扑,两只胳膊,“啪”地就把那个香鼎抱住了。
抱得死死的,脸都贴在香炉壁上,跟一个抱着树不撒手的孩子似的。
“我烧了香的!我真烧了香的!”他对着那一鬼一尸喊,“我这香是正经的!烟都直着往上走的!”
下一秒,那女鬼就像被谁拿抹布擦了一下。
从脚往上,一点一点淡了,淡成一片白,白成一片没有,连那笑声都断了。
僵尸那边更绝。
它还保持着一条腿立着的姿势,从下往上一寸一寸地透,最后连那一双獠牙,都化成一点青光,飘散了。
院里,一下子空了。
刚才还站着两个祖宗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只剩地上两摊砖,砖缝里几根草,被踩得歪歪扭扭。
静了三秒。
然后,墙角那边“呼”的一声,好几个人同时把憋了半宿的那口气吐了出来,吐得跟漏了气的车胎似的。
刘光奇整个人往地上一趴,脸贴着砖:“走了……走了……真走了……”
阎埠贵松开抱着他的胳膊,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条腿软得像面条:“哎哟我的妈呀……我的灵魂保住了……”
傻柱坐在地上直喘,胸口一起一伏:“我这辈子……我这辈子再也不告状了……”
刘海中抬头看着那片空地,愣了半天,忽然小声问了一句:“那……那我这血,还吸不吸了?”
“吸你个头!”傻柱扭头就骂,“你就惦记你那点血!”
易中海还跪在香炉前,两只手撑着地,缓了好半天,才慢慢把头抬起来。脸上那表情,像是刚从井里捞上来的。
“它、它点头了。”他喃喃道,“它为什么点我头?”
“它那是什么意思?”他把脸转向傅盛颜,声音都在抖,“小傅,它为什么要冲我点头?”
阎埠贵也哆哆嗦嗦地跟上来:“小傅,小傅,你刚刚跟那两位祖宗,到底说了些什么呀?”
傅盛颜把手往裤兜里一插,理所当然地回答:“没什么。”
“没什么?”阎埠贵差点跳起来,“那么响两声嗷,还呜呜了几回,你说没什么?”
傅盛颜 理所当然道:“那两位表示了一下,对老易这次懂规矩的肯定。”
院子里静了一下。
傻柱先反应过来,一嗓子喊出来:“什么?!”
“一大爷上香,真有用?”他往后一屁股坐回去,两只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就磕了三个头,插了三支香,就他妈真管用?”
“多新鲜呀。”傅盛颜撇他,“你他妈上别人家去,还知道带点礼物。这叫什么?这他妈叫礼貌。”
他把手往前一摆:“老话怎么说的?伸手不打笑脸人。”
“再说了,”他补了一句,说得那叫一个随意,“这两位主,最近跟我沟通得也还不错。”
“所以这不就没事了吗。”
这一番话,把墙角那几位说得一愣一愣的。
刘光奇趴在地上,嘴张着,半天合不上:“合着……合着咱们从头到尾,就是没讲礼?”
“你们讲了吗?”傅盛颜反问,“你们进门是先跑,先推,先往别人身后躲。你们哪个人是把礼数摆在头里的?”
没人敢接。
易中海听见这番解释,整个人就像被抽了骨头,往地上一瘫。
瘫完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口气吐得那叫一个长,跟水壶开了盖似的。
他两只手往胸脯上一拍,一下一下的,嘴里念叨:“还好,还好,还好……”
“我就说嘛。”他缓过劲来,还给自己脸上贴金,“我易中海这辈子做事,从来讲的就是个礼数。团结友爱、互帮互助,这不都是礼数嘛!”
刘海中看见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从白到红,从红到青,最后“腾”地烧起来了。
他一嗓子喊出来,声音都劈了:“卧槽!”
“老易!你也是真他妈的狗啊!”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裤裆里塞香!”刘海中指着他,手指头都在抖,“你他妈是怎么想出来的?谁家好人裤裆里揣三支香出门啊?”
易中海一噎:“我这不是……我这不是有准备嘛!”
“有准备?”刘海中越说越气,胸口一鼓一鼓的,“还有......”
他往前一指:“你他妈塞香,为什么不提醒我们?”
“你要早说一句‘哥儿几个,我兜里有香’,我们几个也能一人揣三支啊!”
“你他妈闷头不吭气,一个人跪那儿磕头,磕得那叫一个响,你让我们在墙角干瞪眼!”
“我……”易中海张了张嘴。
“你什么你!”刘海中趴也不是坐也不是,气得直拍地,“你这是偷偷表忠心!你这是背着全院搞小动作!”
傻柱在旁边不但不劝,还点着头附和:“这话说得在理。一大爷,你这就不地道了。”
阎埠贵也跟上:“是啊,一大爷,做人得敞亮。”
易中海被三个人一齐怼,脸上那点“还好还好”的光,“唰”地又没了,讪讪地道:“那、那我这不是……救了大伙了嘛。”
“救了大伙?”刘海中冷笑一声,“你救的是你自己!”
傅盛颜站在那儿,看着他们几个又吵起来,差点大笑了起来。
最后,好不容易把笑意憋回去,这才开口。
“行了。”
院子里一下安静了。
“都别趴着了。”
“明天晚上,一个都不许少。”
几个人一听这话,赶紧撑着地往上爬,爬得那叫一个笨,你拽我我拽你,谁也没起来,跟一堆翻了壳的乌龟似的。
傅盛颜已经转过身,往月亮门那边去了,刚走到一半,傻柱忽然大叫了一声。
“卧槽!”
那一声喊得又急又响,跟谁踩了他脚趾头一样。
“外面还他妈有一个人!”
傅盛颜脚步停了。
他慢慢转回头,眉毛一挑,看着傻柱:“你说什么?”
傻柱从地上爬起来,爬得急,膝盖还在抖,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往前指:“人!还有人!”
“之前那帮人冲进我们院的时候,”他咽了口唾沫,喘得胸口直起伏,“一家一户的,把我们全给绑了。”
院子里静了一下。
“留的谁?”刘海中声音都变了。
“好像……”傻柱挠了挠头,“好像叫什么老七。”
“老七”这两个字一出来,墙角四个人,脸上那点刚缓过来的血色,“唰”地又退了个干净。
阎埠贵一屁股又坐回地上了:“老七?老七?那不就是今天晚上开头那个......”
“就是那个!”傻柱一拍大腿,“那个瘦的跟竹竿夹着嗓子说话的劫匪,还说要教老傅‘开发新赛道’的那个!”
“他说过,那是那个劫匪叫老七!”
傅盛颜站在月亮门那儿,抱着胳膊,把这一出从头看到尾,脸上的表情,从好笑变成了更有意思的那种笑。
“所以,”他慢悠悠地开口,“你们院里现在,还捆着一院子人,和一个叫老七的。”
“对。”傻柱点头,“对。”
“那个老七,拿着刀?”
“拿着。”傻柱一激灵,“还、还有绳子!”
“行了。”
傅盛颜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往月亮门那边一摆:“走吧。”
四个人一齐抬头:“去哪儿?”
“你们院。”他抬脚就走,“我倒想看看,这个老七,是个什么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