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站进来这么一伙人。
陈队长在前，王主任在中，傅盛颜在后头，后头还挤着几个联防队员，屋门口那点地方，一下子就满了。
贾东旭的眼睛，从门口往这边看。看得很慢。
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看到最后，那双眼睛里，慢慢就没有东西了。
不是闭，是空。就那么空着。然后眼角那儿，慢慢流出来一滴水。
不多，就一滴。顺着眼角往下滑，滑到腮帮子上，又往下滑，滑进下巴那片阴影里。
“……老傅。”
他开了口。
声音不大，可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傅盛颜。”
“我在。”
贾东旭的喉结动了一下。
“老子是不是不干净了？”
屋里静了。
傅盛颜站在门口，没马上答。
连陈队长都把手里的帽子捏住了。
贾东旭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开口，第一个问的是这个人。按理说，他该恨他。
他们这院里，谁不知道傅盛颜是个什么人。来了几个月，这院里的事，院里的话，院里的风气，一下全跟着他转了。
年轻人平时就往97号院那边凑，凑着说话，凑着喝酒，凑着听点没听过的稀罕事。
他这个一级钳工，二十七块五，从前在这院里，也算个体面人。可这现在，他嘴上不承认，心里头那点东西，是压不住。羡慕。也有点嫉妒。
这会，屋里这一堆人，他第一个问的，偏偏是这个让他嫉妒的人。大概因为，这屋里头，只有这个人，会不客气地跟他说实话。
“……贾东旭啊。”
傅盛颜终于开口了。“咳，咳。”
他自己心里也在使劲。使劲把这口气压下去。不能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人家已经够惨了。这要是笑了，那就不是人了。就算从人道主义出发，也得憋着。
“……那什么。”
他把两手抬了抬，抬到一半，又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放回裤兜里。
“贾东旭啊。”
“嗯。”
“没事的。”
贾东旭抬起眼。
“……”
“不就是……”傅盛颜咬了一下舌头，把话说得尽量慢，“被、被、被叉了一下嘛。”
“……叉了一下。”
“对。”傅盛颜赶紧接上，“多大个事。”
“……”
“你、你就当被狗咬了。”
“……”
“……啊不对。”傅盛颜自己把话头收回来，收得那叫一个快。
“嗯。”
“啊，对。”傅盛颜忽然眼睛一亮：“你就当......被材火堆的树枝叉了。”
“……树枝。”
“树枝？”
傅盛颜还觉得这理由不错：“这院里槐树那么多，谁没不小心过。”
“疼一疼，过两天就好了，就是……地方不对。”这话说完，他自己也听出不对来了。
“……”
“啊，不是，我是说……”
傅盛颜抬手，在空中划了一下：“地方不对，那是意外。”
“意外嘛。”傅盛颜把手一摊，“谁能想得到呢。”
“你看，”傅盛颜往前指了指，“咱们院里那么多树枝材火，晚上黑灯瞎火的，谁走路都得碰到过。”
“这叫什么？这叫倒霉。”
“倒霉这事儿啊，过去了就过去了。”
“人总要往前看吧。”
“后头的事儿，别往回想了。”
屋里又静了一下。
贾东旭那张脸，一点一点地抽了一下。
“……往前看？”
“往前看。”
“……”
他把嘴张了张，最后没说出话来，只把头低了一点。
就在这时候，人群后头，傻柱开了口。
傻柱本来是挤在门口看热闹的。他这人不讲究，一听见里头说“树枝”，脑子就跟没上锁似的，一下就敞开了。
“嚯！！！”他把脖子往里一伸，眉毛抬得老高。“这他妈得多少下啊？”
……
“……闭嘴。”
三个人。异口同声。傅盛颜。陈队长。王主任。三个人一齐转过头，六只眼睛，恶狠狠地钉在傻柱脸上。
傻柱的脖子，“唰”地缩了一下。缩得那叫一个快，下巴都缩进领子里去了。
“……我这不是关心嘛。”他小声。
“关心你也别关心这个。”傅盛颜从牙缝里挤。
“……我这不是顺着你的话说嘛。”
“顺着我的话说，你也得有个界限。”
“……那界限在哪儿？”
“……你他妈自己找。”傅盛颜把手指头往门外一抬，“出去。”
“我就在这儿站着。”
“出去站着。”
“……”
傻柱把嘴一撇，退出去两步，退到门框外头，又探头进来一点。
“我能听着吧？”
“能听，别说话。”王主任说。
“那我说一句行不行？”
“……不行。”
傻柱把嘴闭上了。屋里这一静，倒把贾东旭给静活了一点。贾东旭躺在那儿，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房顶。盯了一会。
然后，他把嘴一张，声音平得跟水一样。“要不…………我还是去死吧。”
“……东旭。”王主任的笔停了。
“我是认真的。”他没转头，“我这不是说气话。”
“我知道你不是说气话。”王主任把本子合了一半，“可你也要为自己考虑啊。”
“那您就当没听见。”贾东旭语气平静道。
就在这时候，旁边一个人的脚步动了。
易中海。
他从墙边往前挪，挪到床边，走得很稳。
“东旭啊。”
贾东旭没应。
“东旭。”
易中海又叫了一声，那一声里，带点苦口婆心：“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啊。”
“……一大爷。”
“你听我说。”
易中海把一只手往床边一按，按得挺轻。“你要是死了，你妈怎么办？”
贾东旭的眼皮动了一下。“你孩子怎么办？”
“……我孩子。”
贾东旭把眼睛别过去了。
“还有你刚娶的媳妇。”易中海这一句，说得慢了一点。“人家今天才进门。人家进这个门，是奔着跟你过日子的。你要是今天走了，”易中海顿了顿，“你让人家怎么办？”
“……一大爷。”
“就算是为了他们，”易中海把腰弯得更低一点，“你也要好好地活着呀。”
贾东旭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的眼睛，慢慢转回来一点。不像刚才那么空了。像是有人在里头点了一根火柴。
王主任在旁边轻声说：“老易这话说得对。”
“……嗯。”陈队长在后头应了一声。
屋里这股气，松了一点。
易中海自己都松了一口，直起腰来，站起来的时候还扶了一下床沿。
就在这时候，另一边，刘海中接上了话：“是啊，东旭。今天可是你的新婚夜呢。”
“……老刘。”傅盛颜在后头叫了一声。
“你先听我说完。”
刘海中把手一摆道：“你这样想。新婚夜，反正就是得洞房。”
“……”
“谁受不是受呢？流程走完就行了。”
“……”
“……”
“……”
屋里屋外，全没了声。门口那几个联防队员，脖子齐刷刷地转了过来。挤在门框外的傻柱，两只眼睛瞪成全圆的。王主任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中，停得一动不动。陈队长把帽子往上抬了一下，又放下。
……神他妈的，谁受不是受。
傅盛颜先说的话“老刘。”
“啊。”
“你是真他妈的，”他把手指头慢慢抬起来，“怕贾东旭不死是吧？”
刘海中委屈道。“……我这是不是在劝他吗。”
傅盛颜满脸不可思议的看着刘海中。“你这是劝他？”
“我这不是想让他想开点嘛。”
“你想让他想开点，你就跟他说‘谁捅不是捅’？”
“……我这说得不对？”
“你说得对。”傅盛颜无力道，“说得特别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