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先说的?”
林清浅没有追问昭昭,也没急着往托儿所去,她把孩子抱回桌边,先替她擦净手上的铅笔灰。
郭小燕把活动本放下。
“接孩子的时候,马爱红在院门口问我,昭昭是不是一句话得喊三遍,她还说,孩子进医院前都好好的,怎么做了一次检查就听不见了。”
“当时还有谁?”
“托儿所另一个老师在,接孩子的军嫂也有三个,我没记清她们谁先走。”
“你怎么回的?”
“我说医院只写左右反应不一样,没写耳聋,她还问那张表是不是你自己画的。”
郭小燕越说越急。
“林同志,我真没把记录给她看,只说孩子在屋里吵的时候容易漏听左边的话。”
“你没有做错。”
林清浅把桌上的观察表收进医疗袋。
“马爱红知道白瓶吗?”
郭小燕摇头。
“我没提过药,她却说你想拿孩子以前吃过的药做文章。”
院门外传来脚步,霍骁推门进来,军帽下带着一层薄汗。
“托儿所的事,我听说了。”
“谁告诉你的?”
“营部有人去接孩子,听见两个家属议论,说昭昭装聋,你要借这个多领军属补助。”
霍骁看向桌边的女儿。
昭昭正把半块杂粮饼掰开,一半塞给安安,没留意大人在说什么。
“我去找政治处。”
“先请马爱红过来。”
林清浅扣上医疗袋。
“她只是传话的人,处分下来以前,得知道最初那句话从哪里出来。”
“拿孩子造谣,也只是传话?”
“传播有责任,来源也得查。”
林清浅抬眼看他。
“对方知道白瓶,说明接触过案情,或者有人把案情递了出去,现在惊动得太早,那人会换说法。”
霍骁把帽子放到墙边木钉上。
“我让她过来,不提政治处。”
不到一刻钟,马爱红便进了院门。
她没坐,双手插在袖筒里,先看郭小燕,又看林清浅桌上的纸。
“叫我来做什么,我说的也是外头听来的,家属院又不止我一个人长嘴。”
“坐下说。”
“我还得回去做饭。”
“耽误不了多久。”
林清浅把医院初筛单推到桌边。
“这是顾院长签字的检查结果,你先看清,左耳反应较右耳差,建议继续观察,哪一行写了耳聋?”
马爱红弯腰瞧了两眼。
“我又看不懂这些。”
“最下面这句话认得吗?”
“认得。”
“念出来。”
马爱红抿了抿唇。
“目前不能判定永久听力损伤。”
“托儿所的表也在这里。”
林清浅翻开郭小燕留下的抄件。
“安静时能听见左侧近声,屋里人多时容易漏听,这些都是照实记的,哪一条是教孩子装聋?”
“我没说你教。”
“你在院门口说了。”
郭小燕拉开活动本。
“我和刘老师都听见了,你还说孩子进门诊以前没有毛病。”
马爱红抬手整理衣襟。
“我说的是别人讲的话,怎么全算我头上了?”
霍骁站在门边。
“谁讲的?”
“这家属院人来人往,我哪记得住。”
“你连白瓶都提到了。”
林清浅没有提高声量,只将召回说明抄件放在初筛单旁边。
“药瓶从杏花岭封存,临河铁路公安经手,北江知道残码的人有限,普通闲话不会自己长出一个瓶子。”
马爱红的视线从纸上挪开。
“我就听人说了一嘴。”
“什么时候?”
“前天下午。”
“在哪里?”
“托儿所外头。”
“谁在场?”
“当时还没放孩子,许青禾从政治处那边过来,她也听见了。”
“原话是什么?”
马爱红拉过凳子,坐下后仍没抬头。
“说你女儿原先没聋,是你到了北江以后才开始讲耳朵不好,还把一只旧白瓶送去检验。”
“还有呢?”
“说你想把孩子算成受伤军属,多领药费,多分口粮,往后进医院也能让人照顾。”
霍骁转身便要出门。
林清浅叫住他。
“现在不能处分。”
“她把话传遍了。”
“先固定原话。”
林清浅取出一张纸。
“前天下午大概几点,谁先提起补助,谁提白瓶,谁提进医院,马爱红都得分开写,郭小燕把自己听见的部分另写一份。”
马爱红抬起头。
“你还要我写?”
“你愿意配合,写你亲耳听见的,传话责任另行处理,你不配合,郭小燕和另外几名家属照样能说明你说过什么。”
“这不还是要处分我?”
“是否处分由家属委员会和政治处决定。”
林清浅将铅笔递过去。
“我现在查的是谁把白瓶和岗位放进同一句话里。”
马爱红接了铅笔,写了两行又停下。
“那人说得有鼻子有眼,我才信了,我哪知道她拿我当传声筒。”
“她问过你什么?”
“问你平时跟谁来往,孩子是不是每天去托儿所,还问霍营长白天在不在家。”
霍骁的脚留在门槛内。
“你答了?”
“我说霍营长忙,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马爱红把铅笔攥在掌心。
“后来想想,她一直让我往外说,自己一句准话都不肯留。”
“长什么样?”
“不是她直接跟我说的。”
林清浅看向她。
“那是谁?”
“许青禾先告诉我的。”
马爱红赶紧补了一句。
“可许青禾也是听一个女家属讲的,那人说周副科长被冤枉了,林清浅为了咬住案子,才让孩子装聋。”
“许青禾认识她?”
“说是眼熟,又叫不上名字。”
“你为什么没说清?”
“周景生在机要科干了这么多年,托个家属传句话,有什么奇怪的。”
林清浅抽走她写完的纸。
“他已经被限制联系证人,这时候借家属向外递话,正该查。”
马爱红看看门边的霍骁,又看看郭小燕。
“那我怎么办?”
“下一次有人问昭昭的记录,你别争,也别往下传。”
林清浅把托儿所表格收好。
“你只说医院还没定,让对方自己来讲,她若继续提白瓶,记住时间和在场人。”
“要是她问我你们查到哪儿了呢?”
“说你不知道。”
“她会不会看出来?”
“你本来就不知道。”
马爱红被堵得没话,隔了片刻才把袖筒里的手抽出来。
“成,我帮你们留人,可我先说明,我没想害孩子。”
林清浅看了眼昭昭。
“你在孩子听得见的地方说她装聋,伤害已经有了,往后怎么做,决定别人还会不会信你。”
马爱红从凳子上起来,走到院门又转回身。
“有句话,我刚才没敢写。”
“现在说。”
“许青禾告诉我,那女人不是随便打听。”
马爱红咽了口唾沫。
“跟我说这话的人,是周景生托来的家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