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家的孩子?”
苏曼青从门外进来,先拿走交接联,视线落在外科领用栏上。
陈秋禾答道:“家属院马爱红的儿子,昨天在儿科换过小腿抓伤,今天原本还要复查。”
“通知她,带孩子来治疗间。”
“现在去叫?”
“现在。”
陈秋禾转身跑出去,苏曼青把交接联递给林清浅,“外科那瓶没有登记浓度,护士记得用过,时间写在换药单上。”
林清浅看向何国庆,“换药单在哪里?”
“在儿科病历夹里。”
“请取来,先看记录,不要补写。”
何国庆没有动,“孩子只是皮肤抓伤,昨天换完就回去了,今天把人叫来,家属又要乱想。”
苏曼青抬头,“我让你去取。”
何国庆把病历夹拿过来,翻开第一页,“患儿马小军,三岁,左小腿表浅抓伤,创面清洁,换药一次,今日复诊。”
林清浅看着药液栏,“写的是来苏儿,没有浓度,没有瓶号,没有稀释记录。”
“当时瓶子颜色深,护士觉得刺激,就兑了水。”何国庆说,“孩子哭得厉害,护士用凉开水加了一点,后来也没事。”
苏曼青伸手,“谁兑的?”
“值夜班的小吴。”
“叫她来。”
小吴护士被陈秋禾带进治疗间,站到门边时先看了看病历夹。
苏曼青问:“昨天给马小军换药,用的哪瓶来苏儿?”
“药房送来的那瓶。”
“浓度?”
“我没记。”
“怎么知道要兑水?”
小吴捏着衣角,“瓶里液体颜色比平常深,闻着也冲,我怕孩子受不了,就让陈护士帮我舀了一点,加了凉开水。”
林清浅问:“用什么容器量的?”
“搪瓷杯。”
“兑了多少水?”
“半杯吧。”
“原液多少?”
小吴张了张嘴,“我没量。”
“水从哪里取?”
“治疗间水壶。”
“水壶里的水当时沸过没有?”
“早晨烧过,下午不清楚。”
苏曼青把笔放在病历夹上,“这些都要写进情况说明,不能拿今天的结果替昨天的操作担保。”
小吴急忙解释,“孩子没出血,换完药也没起泡,我看着没事才没写。”
“你当时不知道瓶内浓度,也没有量兑水比例,记录却写成普通来苏儿。”林清浅说道,“孩子现在没明显损伤,只能说明目前看到的情况有限。”
何国庆看向她,“你说话别把家属吓着。”
“我会按检查结果说,不夸大。”
治疗间外传来马爱红的声音,“苏医生,谁说我家小军用错药了?”
她抱着孩子进来,孩子左腿缠着纱布,手里捏着一只木头小车。
“先把孩子放到床上。”苏曼青指挥,“马同志,先看伤口,情况未定之前,不说用错。”
马爱红把孩子放下,扯住何国庆的袖子,“何医生,昨天不是你们说换药就行吗?今天怎么又把我叫来?”
“例行复查。”
“例行复查会把我从家属院叫到治疗间?”
林清浅拉开床边的白布帘,“马同志,孩子昨天用过一瓶浓度未登记的来苏儿,我们要确认创面有没有刺激反应,检查完再告诉你。”
马爱红看着儿子的腿,“会不会留疤?”
“现在看,创缘有一圈红,范围不大,没有水泡,皮肤没有发白坏死。”苏曼青用镊子揭开纱布,“小军疼不疼?”
孩子缩了缩腿,“辣。”
“是碰到纱布时疼,还是平时也疼?”
“洗的时候辣,后来不辣。”
林清浅拿记录纸,“把疼痛出现的时间写上,持续多久也写。”
马爱红急了,“孩子都没哭几声,你们还写这个?”
“孩子没有严重损伤,是好事。”林清浅把纸推给陈秋禾,“好事也要留记录,下一次复查才有依据。”
“你们医院是不是出了差错?”马爱红追问。
苏曼青替孩子重新覆盖纱布,“目前确认的是用药记录不完整,瓶内浓度还在核验,孩子暂时没有明显组织损伤,今天按低刺激方式处理,明天复查。”
马爱红松开衣角,“那就行了。”
“还不能说完全没事。”林清浅补充,“若红肿扩大,出现水泡,皮肤颜色改变,或者孩子持续疼,马上送来,不要自己抹药。”
马爱红把孩子抱起来,“我记住了,红肿扩大就来,不能自己抹。”
小吴护士拿着情况说明站在桌旁,迟迟没有落笔。
苏曼青看向她,“按你记得的写,记不清的地方写记不清,不能猜。”
“可我写了,领导会不会说我乱用药?”
“你已经用了,记录只是把发生过的事留下来。”
“那我会受处分吗?”
“是否处分由医院调查决定,先把事实写明。”
小吴伏在桌前,写到兑水一栏时停住,“水量我真记不清,只记得没有用量杯。”
林清浅说:“写没有量取,估计半杯不能当准确数量。”
马爱红抱着孩子站在门边,听见这句又回头,“以后给孩子换药,能不能别让人凭感觉兑?”
苏曼青答道:“以后所有稀释都要按规定做,不能凭手感。”
何国庆翻着病历,“患者无明显损伤,补一张情况说明就够了,别把普通换药弄成大事。”
“普通换药也要有瓶号和浓度。”林清浅看向药液栏,“否则出了问题,没人知道孩子接触过什么。”
秦舒云从药房赶来,手里夹着两张标签核验单,“苏医生,瓶底批号我核过了。”
苏曼青接过来,“怎么说?”
“这批原装成品登记的是百分之一来苏儿,出厂标签和入库样签都写百分之一。”
治疗间里安静了一瞬。
何国庆问:“那瓶百分之五从哪儿来?”
“我还没说完。”秦舒云把两张纸摊开,“同一批号的外包装入库数量是二十瓶,药房实际收到十八瓶,后勤补交两瓶时,瓶签已经贴好。”
林清浅看向她,“补交记录谁签的?”
“谭雪琴。”
马爱红抱着孩子走到门口,低声问:“苏医生,我明天还来吗?”
“来,带上今天的情况说明副本。”
“孩子没大事,为什么还要复查?”
苏曼青把病历夹合上,“因为伤口没有烂,记录不能少。”
秦舒云收起标签核验单,“这批瓶签的登记人,全是谭雪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