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送这条婚事的人,签的是周景生的名字。”
蒋文山接到政治处转来的复印件,当天下午便安排补充询问,周景生坐在机关招待室里,左手始终藏在桌沿下。
“这个名字是你签的吗?”
复印件推到面前,周景生只看了一眼。
“是。”
“男方口头同意,也是你转述的?”
“我没这么写。”
“收文条注明,男方意见由周景生同志转述。”
“我只说霍骁已经收到家属死亡消息,长时间不肯谈家里的事,组织可以多关心他的生活。”
蒋文山翻开政治处的登记说明。
“你承认递交过秦舒云和霍骁的婚姻介绍意向吗?”
“递过。”
“谁让你递的?”
“秦舒云的长辈托人问过,我觉得两边条件合适,就顺手送了过去。”
秦舒云的长辈是谁?”
“她母亲那边的人,我记不清名字。”
“秦舒云说,她母亲去年冬天才第一次提起霍骁,你递交材料是在去年五月。”
周景生抬起右手,揉了揉额角。
“也可能是秦主任先问的,我经手的事情多,月份记混了。”
蒋文山将铅笔放在问询纸上。
“你不用猜,按你记得的说。”
“秦主任关心部队干部的生活,问过霍骁家里的情况,也提过舒云年纪不小,两个人可以接触看看。”
霍骁坐在另一侧,军装衣扣扣到最上面一颗。
“你为什么没当面问我?”
“你那阵子不谈家里,谁提嫂子和孩子,你都把话挡回去,我怕再刺激你。”
“所以你替我答应?”
“我没有替你答应。”
“登记里为什么有口头同意?”
“可能是登记人员自行概括,我当时说过,你若不同意,自然会拒绝。”
蒋文山抬头。
“霍骁当时在前线,根本不知道这条登记,你却用他以后可以拒绝,替代报送前的本人同意?”
“那只是一项拟议婚事,没有进入正式手续。”
林清浅坐在见证席,听到这里才开口。
“未经本人点头的好心,写进档案就是替人做主。”
周景生朝她看去。
“林同志,你现在当然这么想,可当时所有材料都证明你已经不在了,霍骁把自己关在营里,谁都怕他一直走不出来。”
“哪些材料?”
“死亡证明,还有霍家确认表。”
“死亡证明比霍家确认表早三天形成,你当时知道吗?”
周景生把左手从桌下拿出来,缺掉半截的小指贴在膝上。
“我不负责全部流转,日期未必看过。”
“你承认填写过死亡证明。”
“我按上面交来的信息填写,不代表每一份辅助材料都经我的手。”
蒋文山抬手止住两人。
“今天问婚姻登记,不扩大到已经记录过的问题。”
林清浅点头。
“我只确认他依据什么判断霍骁已经无妻。”
“周景生,回答。”
“组织材料。”
“具体是哪一份?”
“死亡证明。”
“死亡证明当时尚未完成全部家属复核,你为什么敢报送再婚意向?”
“我以为已经确认了。”
蒋文山把以为二字写进记录。
“谁告诉你已经确认?”
“记不清了。”
霍骁问:“你救过我,也跟我同营待过,连我是否同意再婚都不敢问,却敢把另一个女同志的名字送进政治处?”
“我只是想让你早点走出来。”
“你知道我不接受别人替我做决定。”
“所以材料没有继续办啊。”
“因为政治处要求我本人到场,不是你主动撤回。”
周景生张了张嘴,视线落到桌角。
“结果都一样。”
“结果不一样。”
林清浅看着那张收文条。
“主动撤回,说明你发现自己越了界,材料被卡住,说明你原本想把事情继续推下去。”
周景生转向蒋文山。
“我已经承认递过材料,可男方口头同意真不是我写的,登记员怎么概括,不能全算到我头上。”
“登记员会另行核实。”
蒋文山翻到下一页。
“你递交前,是否向秦振邦报告过霍骁的家庭情况?”
“报告过。”
“内容是什么?”
“妻子死亡,没有其他需要随军安置的直系家属。”
安安和昭昭当时已经出生,你为何写没有其他直系家属?”
“死亡消息里说孩子也没保住。”
“你见过孩子死亡证明吗?”
“没有。”
“出生记录呢?”
“也没有。”
“没有孩子的死亡材料,你凭什么确认无后?”
周景生把手移回桌下。
“霍家确认表里写了。”
林清浅接过蒋文山允许询问的眼色。
“那份确认表晚于死亡证明形成,你报送拟议婚事时,确认表是否已经到北江?”
“应该到了。”
“用具体时间回答。”
“我记不清。”
“你记得霍骁不肯谈家庭,记得自己担心刺激他,也记得秦家长辈有撮合意思,偏偏不记得判断两个孩子死亡的材料何时到达?”
“事情过去一年多,我不可能每个日期都记住。”
“那就不问日期。”
林清浅把登记册复印页摆到死亡材料时间线旁边。
“报送婚事以前,有谁要求你确认霍骁已经无妻无后?”
周景生没有回答。
蒋文山等了片刻。
“你可以说明无法确认,也可以拒绝回答,记录会照实写。”
“秦主任让我整理过霍骁的个人情况。”
“哪位秦主任?”
“秦振邦。”
“以什么名义?”
“干部生活关怀。”
“需要整理哪些内容?”
“婚姻状态,家庭负担,随军住房需求,还有以后是否需要组织介绍对象。”
霍骁盯着他。
“秦振邦管后勤,什么时候开始替政治处整理干部婚姻?”
“他只是关心你。”
“他问过我有没有再婚意愿吗?”
“没有直接问。”
“那他问了什么?”
周景生舔了一下发干的唇,端起搪瓷杯,杯底碰到桌面又放了回去。
“问嫂子的死亡材料齐不齐,霍家有没有人会来部队,还问孩子的情况能不能彻底确认。”
蒋文山追问:“原话。”
“我记不全。”
“能记住多少说多少。”
“他问孩子到底生下来没有,杏花岭那边有没有出生记录,如果没有,就尽快把个人情况整理清楚,别让霍骁一直背着家属名额。”
林清浅看向死亡材料里的子女栏。
“你回答了什么?”
“我说霍家确认表会送来。”
“秦振邦听完呢?”
“让我先按无家属负担整理。”
“拟议婚事也是他让你送的?”
“他只说舒云条件合适,可以先让政治处知道,我以为这是长辈替晚辈打算。”
“秦舒云本人并不知情。”
“秦主任是她叔叔。”
“叔叔不能替成年侄女同意婚事。”
周景生把脸转向霍骁。
“我当时真觉得这对你有好处,你收到嫂子死讯以后整夜不睡,训练结束也不回宿舍,谁看了都担心。”
霍骁没有接这份解释。
“你若担心我,应该站到我面前问。”
“你会拒绝。”
“所以你绕过我。”
周景生沉默许久,才朝蒋文山说道:“我承认方法不妥,可我没害他,也没让政治处真给他们办手续。”
蒋文山合上前一页记录。
“是否造成损害,由调查结论认定,接下来回答秦振邦为什么急着确认子女情况。”
“干部住房和津贴都要看家属人数。”
“他当时具体问了什么?”
周景生看着桌上并列的死亡证明和拟议婚事登记,喉结动了两下。
“秦主任问的不是他愿不愿再婚,而是他还有没有活着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