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没事了,让我回去,孩子还在托儿所。”
杜春花扶着病床坐起来,脚刚踩到地面,身体便往床栏上靠,陈秋禾赶紧托住她的手臂。
“先坐回去,你脸色还没恢复。”
“躺了一下午,谁起来不晕,我能说话,也能走,留在这里占床做什么?”
吴秀娥站在床尾帮腔。
“她刚才还吃了半碗粥,人清醒得很,医院又不是招待所,家里没人管孩子才麻烦。”
林清浅拿起床边观察单。
“今天排过几次尿?”
杜春花避开她递来的搪瓷量杯。
“上厕所还要记,我又没得大病。”
陈秋禾翻到记录背面。
“入院后六个小时一次,量少,颜色深,下午两点以后没有第二次。”
“我平时也不总上厕所。”
“今天喝了多少?”
“半茶缸水,一碗粥,还输了两瓶。”
林清浅看向陈秋禾。
“脉搏记录呢?”
“下午两点九十六次,四点一百零二次,刚才坐起后是一百一十次。”
吴秀娥伸头看了一眼。
“人一活动,脉跳快点不正常吗?”
“活动后会加快,卧床到坐起增加多少,多久能恢复,需要连着看。”
“她都说没事了,记录还能比本人清楚?”
林清浅把观察单放在床尾。
“本人能说出哪里难受,身体丢了多少水,要看饮水,呕吐,脉搏和尿量。”
杜春花抓住床沿。
“我不吐了,肚子也不疼,这还不算好?”
“症状减轻算好转,能不能离院要由医生复查。”
“你不就是卫生员吗,怎么还拦着我?”
“我不改医嘱,也不决定出院,只把观察到的情况报给苏医生。”
林清浅转向陈秋禾。
“再测一次卧位脉搏和血压,让她坐起两分钟后复测,尿量和进水量一起报。”
吴秀娥撇了撇嘴。
“测来测去,人都快吓出病了。”
苏曼青掀帘进门。
“谁要出院?”
杜春花马上说道。
“苏医生,我能吃能说,孩子没人接,我得回去。”
“先躺好,孩子已经由托儿所送到罗干事家,你今晚不回去,也没人把他丢在门外。”
“可我真没事。”
“没事的人起床不用扶墙。”
苏曼青接过观察单。
“六小时尿量多少?”
陈秋禾答道。
“估计不到一百毫升,患者第一次没有使用量杯,后来根据便器底部刻度补记,注明了估算。”
“输液量?”
“按原医嘱完成第一组,第二组还剩三分之一,口服温水约一百五十毫升,粥半碗。”
“呕吐呢?”
“入院后又吐一次,下午四点以后没有再吐。”
苏曼青俯身按过杜春花的手背,又查看口唇和舌面。
“躺着血压多少?”
“一百零二比六十八,脉搏九十八。”
“坐起来再测。”
杜春花坐起不到两分钟,视线落在床脚,手掌撑住了床板。
“头晕吗?”
“就一下,眼前发黑,现在好了。”
陈秋禾重新放气测量。
“九十二比六十二,脉搏一百一十二。”
苏曼青把听诊器收回药箱。
“继续留观,补液速度调整,秋禾按新医嘱执行,每小时记一次脉搏,进水和尿量分开写。”
林清浅没有碰输液架,只把原记录翻到空白页。
“第一次排尿没有准确量,后续全部用量杯,颜色也记。”
吴秀娥追问。
“还要输多少,她喝粥不也能补水?”
“能喝进去并留得住,口服当然可以,眼下尿量少,站立后血压下降,补液要继续。”
“多输一点不就快了吗?”
苏曼青看向她。
“补液速度按患者情况调,快慢都可能出问题,不是谁着急就拧快滴管。”
杜春花仍不放心孩子。
“罗干事家离医院远不远,我想看一眼。”
“孩子晚饭吃过了,托儿所老师陪着,明早再来。”
林清浅将温水递到她手边。
“一次喝两三口,十分钟后再喝,若恶心就停,别为证明自己能喝一口灌下去。”
杜春花接过茶缸,喝了两口。
“我还以为不吐就能走。”
“呕吐停了,只说明一项在好转。”
吴秀娥坐到床边。
“原先村里人拉肚子,能下地就算好了,哪有人盯着尿看。”
陈秋禾换好新的记录纸。
“人喝进去的水从哪里出去,汗,呕吐,腹泻和尿都得看,少记一处,就不知道还缺多少。”
“你跟林清浅学得倒快。”
“昨晚值班差点拿错药,我现在宁可多核一次,也不拿一句差不多顶过去。”
苏曼青写完医嘱。
“秋禾负责记录,清浅去看另外两名患者,半小时后把三人的尿量放在一起报。”
吴秀娥又问。
“杜春花要多久才能回?”
“尿量恢复,起身不再发黑,能稳定进水,复查后再定。”
傍晚,杜春花第二次排尿,量杯底部升到一百八十毫升,颜色也比先前浅。
陈秋禾端着量杯核过刻度。
“这一小时进水一百毫升,补液按新速度滴完,脉搏九十二,坐起后没有头晕。”
杜春花扶着床沿站了半分钟。
“这回真不黑了。”
苏曼青重新测过血压。
“可以转留观床,今晚仍由家属陪护,夜里再记录两次尿量,明早复查。”
吴秀娥把外衣披到杜春花肩上。
“原来能说话真不算好透,少这一泡尿,谁看得出来?”
林清浅合上观察单。
“所以记录不能只写患者自述好转,能量出来的项目要接着量。”
胡明远提着样本箱来到门口,裤脚沾着食堂墙边的湿泥。
“水样初检出来一部分,三号院壶底和仓库旧管都有灰白沉淀,成分还没完成。”
苏曼青问。
“能确认同源吗?”
“不能,壶底静置后本来就可能析出水垢,旧铁管也有锈蚀,得继续分离。”
林清浅看向样本箱。
“还有什么异常?”
胡明远取出一只贴着食堂储水箱编号的玻璃瓶,瓶底积着薄薄一层灰白物。
“这份是下午封箱前取的,取样时水还清,静置几个小时后才沉下来。”
“自然静置也会沉,为什么单独送来?”
“因为同一储水箱的清晨留样照片上,瓶底没有这一层,样本瓶封口完整,标签也没换。”
陈秋禾低头看过取样时间。
“清晨样本和下午样本,水源一样吗?”
胡明远把另一张取样单递给林清浅。
“水源一样,取样口却差了半尺,下午那一处正贴着旧管回流口。”
他将玻璃瓶放到灯下,灰白沉淀中间露出几点黑色碎屑。
“她好转了,可水样里那层沉淀今天早上还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