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资部瘫痪后的第十五分钟。
深渊华尔街的天空开始崩塌。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崩塌。活体血肉K线僵直悬挂的天空中,出现了一道裂缝。不是混凝土或钢铁的裂缝,是空间本身的裂缝——像一块被撕开的幕布,露出后面的虚空。虚空是纯黑色的,比红月之夜更黑,黑得像永远不会天亮。
裂缝在扩大。从一条变成两条,从两条变成四条,从四条变成无数条。裂缝像蛛网一样在天空中蔓延,每一条裂缝的边缘都在渗出暗红色的液体——不是血,是规则能量泄漏后产生的残留物。液体滴落在深渊华尔街的街道上,腐蚀出一排排冒着白烟的坑洞。
街道上的无面扫码兽最先察觉到异常。它们抬起头,用条形码对着天空。扫码枪自动启动,红光扫过裂缝,然后——扫码兽的头颅一个个炸裂。不是因为攻击,是因为它们扫描到了不该扫描的东西。裂缝后面是冥行底层系统的原始代码,人类的肉眼看不到,但扫码兽的传感器能捕捉到。那些代码的信息量太大,它们的处理器承受不住,直接过载崩溃。扫码兽的尸体倒在街道上,像一排被推倒的雕像。
灵魂算盘河也开始失控。河水不再是缓慢流动的算盘珠子,而是像被煮沸了一样翻涌。算盘珠子互相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噼啪声,像无数颗子弹同时射击。河面上的幽灵们尖叫着试图逃离,但他们的双手被锁在算盘上,跑不了。珠子撞碎了他们的骨头,碾烂了他们的身体,把他们和珠子混在一起,变成一摊由骨肉和木头组成的泥浆。
河水的颜色从黑色变成了暗红色。不是血,是恐惧值。那些幽灵身体里残存的恐惧值,在死亡的那一刻被释放出来,融入河水,顺着算盘河往下游流去。下游是深渊的更深处——没有人去过的地方,连行长的投影都不敢轻易涉足。那里住着一些东西。一些连冥行都不敢轻易招惹的东西。
不可名状的存在。
裂缝继续扩大。天空中的裂缝已经多到数不清了,整个深渊华尔街的上空像一张破碎的蜘蛛网。暗红色的液体从裂缝中倾泻而下,像一场血雨。血雨落在摩天大楼上,大楼的墙面开始腐蚀,玻璃窗一块块脱落,钢结构像被酸液浸泡过的骨头一样软化、弯曲、坍塌。
深渊华尔街的居民们——那些在冥行工作的鬼卒、催收员、清算执事——开始四散奔逃。有人跑向出口,有人跑向避难所,有人只是原地打转,不知道该往哪跑。但出口已经被锁死了。不是因为有人下令封锁,是因为规则崩盘了。冥行的底层系统正在自我重构,所有外部通道暂时关闭。没有人能进来,也没有人能出去。他们被困在这里,和那些正在苏醒的东西在一起。
第一只不可名状的存在从裂缝中钻了出来。它的身体没有固定形态,像一团由无数个几何图形拼接而成的雾。三角形、正方形、圆形、多边形——所有的图形都在同时旋转、缩放、变形,像某种疯狂的万花筒。它的表面有时会浮现出眼睛,但眼睛的位置、数量、大小都在不断变化。这只眼睛闭上,那只眼睛睁开,有时几十只同时睁开,有时一只都没有。
鬼卒们看着它,然后开始尖叫。不是因为他们害怕——害怕是正常的反应。他们尖叫是因为他们的脑子在处理它的形象时过载了。人类的大脑无法处理没有固定形态的信息,强行处理的结果就是神经元的批量死亡。有人倒在地上,七窍流血。有人跪在地上,嘴里重复着同一个音节。有人直接晕了过去,再也没有醒来。
不可名状的存在没有理会他们。它不在乎。它在找食物。它的扫过深渊华尔街的街道,扫描着每一个活着的生物。鬼卒、催收员、清算执事——它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它们的恐惧值太低了,不够吃。
它在找更大的猎物。
第二只不可名状的存在从另一条裂缝中钻了出来。它的形态和第一只不同——不是几何图形,是生物器官的无限组合。无数只手、无数只脚、无数张嘴、无数个耳朵,密密麻麻地缝合在一起,像一个由人体零件拼成的球体。每一只手都在抓东西,每一只脚都在踢东西,每一张嘴都在吃东西,每一个耳朵都在听东西。它没有固定的方向,因为它到处都是方向。
第一只和第二只看到了对方。几何图形停止了旋转。器官球体停止了蠕动。它们对视了一秒——如果那可以被称为的话。
然后它们扑向对方。
几何图形展开自己的身体,变成一张由无数个三角形组成的网,罩向器官球体。三角形嵌进球体表面的手和脚之间,发出骨头被掰断的声音——咯吱咯吱,像有人在一把一把地折断树枝。
器官球体的嘴咬住了几何图形的边缘。不是咬碎,是吞噬——吸吮的声音从球体内部传来,像巨大的吸管在喝一碗粘稠的肉汤。
锁链球体从侧面冲了过来。第三只不可名状的存在——一团由无数条锁链缠绕而成的球体,每一条锁链的末端都挂着一把锁,锁的形状像心脏。锁链缠住了两者的结合部,金属摩擦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指甲划过钢板。锁链勒进几何图形的身体,三角形碎片四散飞溅,像被绞碎的玻璃,碎片在空中反射着红月的暗红色光芒。
第四只不可名状的存在从更高处降临——一个巨大的眼球,瞳孔里倒映着整个深渊华尔街的废墟,但倒影比现实慢了半秒。眼球射出一道光线,击中了锁链球体。光线没有声音,但它经过的地方,空气被烧得卷曲起来,发出臭氧的焦糊味。
第五只不可名状的存在什么形态都没有——只是一片会移动的黑暗。黑暗所到之处,光线消失、声音消失、温度消失、连时间都变得不确定。黑暗覆盖了眼球,眼球的光线熄灭,瞳孔里倒映的废墟变成了纯粹的黑色。
五只不可名状存在开始互相吞噬。
几何图形吞掉了器官球体的一半,然后被锁链球体缠住。巨大眼球的光线切断了锁链,锁链断裂,锁掉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深坑。黑暗吞掉了眼球的一部分,眼球在黑暗中疯狂地睁开又闭上,每一次开合都带出一阵规则层面的震荡,整个深渊华尔街的建筑物都在颤抖,玻璃窗同时炸裂。
然后融合开始了。
不是吞掉,是融合。它们的身体在互相渗透——几何图形的棱角从器官球体的表面刺出来,像无数把刀;锁链在黑暗的内部缠绕,发出嘎嘎的声响;眼球在融合体的表面不断地睁开又闭上,频率越来越快;黑暗像一层膜覆盖在所有东西的表面,把一切染成深浅不一的黑色。
一个由无数不可名状存在融合而成的巨大怪物,正在深渊华尔街的废墟上成形。它的身体同时拥有几何图形、器官球体、锁链、眼球和黑暗的特征。它没有固定的形状,每一秒都在变化。它没有固定的位置,因为它的一部分在天空中,一部分在地面上,一部分在地下,一部分在规则层面。
苏小夜的声音从数据台传来,尖锐、急促、带着明显的恐惧。
陆总,深渊在崩塌!不可名状存在开始互相吞噬了!它们的恐惧值在暴涨——每分钟增长百分之三百!
陆渊站在商行天台上,看着红月。红月的颜色变了——从血红色变成了暗紫色。不是因为红月本身在变化,是因为深渊华尔街释放出的规则能量干扰了红月的辐射。暗紫色的光照在阳极城上,把一切都染成了不真实的颜色。
苏小夜的屏幕右下角,数字在疯狂跳动。苏小夜盯着屏幕,嘴唇在发抖。陆总,照这个速度,再过不到二十分钟,这只怪物的恐惧值就会超过冥行总资产的一半。
陆渊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很平静,平静到让苏小夜打了个寒颤。让它们吞。
你疯了?那些东西如果融合成一个,整个阳极城都不够它吃的!
那就让它们吃深渊。陆渊说,深渊华尔街崩塌得越彻底,冥行的资产缩水得越多。资产缩水得越多,行长就越着急。行长越着急,他就越早现身。
苏小夜深吸一口气。如果他现身之后,那个怪物还在呢?
那就在他现身之前,把怪物引到深渊王座。让行长自己去处理。
苏小夜沉默了两秒。你确定?
不确定。陆渊说,但胜率够了。
通讯中断。苏小夜看着屏幕上那个正在膨胀的巨大波形图,手指按在键盘上,不敢松开。
深渊华尔街的上空,不可名状怪物的身体已经大过了最高的摩天大楼。它的恐惧值在几何级数暴涨,每一次心跳——如果它有的话——都会让整个深渊华尔街的地面震颤一次。
远处,红月从暗紫色变成了深黑色。
苏小夜的数据台屏幕上,倒计时数字还在跳动。
清算部冻结倒计时:04:47:22。
深渊崩盘的第四十七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