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五，周星正式转正了。
林业局的公章盖在文件上，从今往后，他就是有编制的正式护林员，月工资五十八元，享受公费医疗，老了还有退休金。
屯里人听说，又羡慕又佩服。这年头，能吃上公家饭，那可是光宗耀祖的事。
“星子，你现在可是咱们屯里最有出息的后生了！”林国栋拍着周星的肩膀说。
“屯长您过奖了。”周星谦虚道，“就是一份工作，还得好好干。”
“对，好好干！”林国栋说，“你转了正，肩上的担子更重了。这片山林，你得看好了。”
“您放心，我一定看好。”
转正后的第一件工作，就是全面巡查管辖区。周星管着林家屯周边五十里山林，从老虎岭到黑瞎子沟，都是他的责任区。
三月末，冰雪彻底融化，山林露出了本来的面貌。周星骑着自行车，沿着山路慢慢走，眼睛不放过任何异常。
走了约莫二十里，到了老虎岭深处的一片针阔混交林。这里树木茂密，人迹罕至，是野生动物常出没的地方。
周星停下自行车，仔细观察地面。突然，他眼睛一亮——在松软的泥土上，发现了一串巨大的脚印。
是虎掌印。
碗口大的掌印，梅花状，深陷泥土中，新鲜得很，应该是昨晚或今早留下的。周星蹲下身，用手比划了一下，这虎掌比他的手掌还大一圈。
“好家伙，这老虎个头不小。”周星喃喃自语。
他顺着脚印往前走，发现这是一只成年东北虎的足迹。脚印间距均匀，步伐稳健，应该是在悠闲地散步。
走了约莫一里地，脚印拐进了一片密林。周星犹豫了一下——按照护林员的规定，发现大型猛兽要及时上报，不能擅自追踪。但好奇心驱使他，还是决定跟上去看看。
他放轻脚步，慢慢摸进林子。
林子很密，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周星走得很小心，眼睛紧盯着地面上的脚印。
又走了半里地，他听见了声音。
是低沉的“呜呜”声，还有细小的“嗷嗷”声。
周星心中一凛，赶紧躲到一棵大树后面，悄悄探头看去。
眼前的一幕让他屏住了呼吸。
在一片空地上，一只体型硕大的母虎正卧在那里，身边跟着两只小虎崽。母虎通体金黄，布满黑色条纹，在阳光下闪着油亮的光泽。它体型健壮，目测有三百多斤，是真正的山林之王。
两只小虎崽只有猫那么大，毛茸茸的，走路还摇摇晃晃。它们正在母虎身边玩耍，一只咬母虎的尾巴，另一只在草丛里扑腾。
母虎很耐心，任由小虎崽闹腾，偶尔伸出舌头舔舔它们。
周星看得入了神。
上辈子他也见过老虎，但那是被困在陷阱里、奄奄一息的老虎。当时林红军非要抓活的，结果老虎挣扎时伤了好几个人，最后还是被打死了。
那老虎临死前的眼神，周星一辈子都忘不了——充满了愤怒、痛苦，还有绝望。
这辈子，他不会再做那种事了。
周星悄悄掏出随身带的笔记本和铅笔，简单画下了这一幕。他画得不专业，但能看出母虎和幼崽的轮廓。
画完，他准备悄悄退走。但就在这时，母虎突然抬起头，朝他的方向看来。
周星心里一紧，赶紧缩回树后，一动不动。
母虎看了好一会儿，才低下头，继续舔小虎崽。
周星松了口气，知道母虎没发现他，或者发现了但没把他当威胁。他慢慢后退，退出林子，然后转身快步离开。
走出老虎岭，周星才敢大口喘气。刚才那一幕太震撼了，现在想起来还心跳加速。
“山神爷……咱们互不打扰。”周星对着山林方向鞠了一躬。
回到屯里，周星直接去了公社，找陈建国汇报。
“陈局长，我在老虎岭发现了东北虎，是母虎带两只幼崽。”
“什么？”陈建国一下子站起来，“真的？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周星把画的本子递过去，“我还画了草图。”
陈建国接过本子，仔细看了看，脸色凝重起来：“这可是大事。东北虎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咱们县已经好几年没发现野生虎了。”
“我觉得应该把老虎岭那片划为保护区，禁止狩猎。”周星说，“母虎带着幼崽，需要安静的环境。”
“你说得对。”陈建国点头，“我马上向县里汇报，申请设立临时保护区。小周，你这次又立了一功！”
“这是我应该做的。”周星说。
第二天，县林业局和动物保护站的专家来了，由周星带路去老虎岭。果然，发现了虎的足迹和粪便，还有周星说的那片空地。
专家们很兴奋：“这确实是东北虎，而且是一窝！太珍贵了！”
经过研究，县里决定：将老虎岭周边三十里划为临时保护区，禁止一切狩猎、采伐活动，护林员加强巡逻，确保老虎安全。
消息传回屯里，反应不一。
大多数屯民理解支持：“老虎是山神爷，不能打。”
“有老虎说明咱们这儿生态好。”
但有些猎户不高兴了——老虎岭是他们常去打猎的地方，现在不让去了，少了一大块猎场。
“凭啥不让打？老虎吃人咋办？”林红兵在屯里嚷嚷。
“老虎一般不主动攻击人。”周星解释说，“只要不招惹它，它不会下山。”
“你说不攻击就不攻击？”林红兵冷笑，“周星，你现在当官了，说话都向着上面了？”
“我这是为大家好。”周星耐心说，“老虎是国家保护动物，打了要坐牢的。再说了，老虎岭不让打，可以去别的地方。”
“别的地方哪有老虎岭猎物多？”林红兵不依不饶。
“那没办法，规定就是规定。”周星态度坚决。
林红兵气得直瞪眼，但也没办法。周星现在是正式护林员，说话有分量。
晚上，周星把张大山和王铁柱叫到家里，说了保护区的事。
“大哥，你真看见老虎了？”张大山好奇地问。
“看见了，母虎带两只小崽，可稀罕人了。”周星把画的本子给他们看。
“我的老天爷，这么大！”王铁柱惊叹。
“所以咱们得保护。”周星说，“大山，铁柱，你们是屯里数一数二的猎手，得带个头，不去老虎岭打猎。”
“大哥你说不去，我们就不去。”张大山爽快地说。
“对！”王铁柱附和。
“不光不去，还得劝别人也不去。”周星说，“谁要是偷偷去打，你们告诉我。”
“行！”
接下来的几天，周星加强了巡逻。他骑着自行车，每天去保护区边界转一圈，看看有没有人偷偷进去。
还真让他抓到了两起。
一起是屯里几个半大小子，想进去掏鸟蛋。周星教育了一顿，把他们撵回去了。
另一起是林红兵，带着两个人，拿着猎枪想进去打野猪。周星在路口拦住了。
“林红兵，保护区禁止狩猎，你不知道？”
“我打野猪，又不打老虎。”林红兵狡辩。
“野猪也不行。”周星态度强硬，“赶紧回去。”
“周星，你别太过分！”林红兵恼了，“这山是你家的？你说不让进就不让进？”
“这不是我说的，是县里的规定。”周星指着路口的牌子，“看见没？‘临时保护区，禁止入内’，你要是不认字，我念给你听。”
林红兵看看牌子，又看看周星手里的文件，知道硬闯不行，狠狠瞪了周星一眼，转身走了。
周星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明白，林红兵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没过两天，屯里开始有流言。
“听说周星在老虎岭看见老虎了，是真的假的？”
“假的吧？哪有那么巧？”
“我看他是想独占老虎岭的猎物，故意编出来的。”
“对，他现在是护林员，想把好猎场留给自己。”
这些话传到周星耳朵里，他只是笑笑，不解释。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但有人不信邪。
三月三十，周星巡逻时，在保护区边界又发现了脚印——不是老虎的，是人的。而且不止一个人，至少有五六个。
脚印很新鲜，应该是早上留下的。周星心里一沉，赶紧顺着脚印追进去。
追了约莫二里地，听见了枪声。
“砰！砰！”
是猎枪的声音！
周星加快脚步，跑到一片空地时，看见了让他愤怒的一幕。
林红兵带着五个人，正在围攻一只野猪。野猪中了一枪，受伤发狂，正朝一个人冲过去。
“小心！”周星大喊。
但晚了。野猪撞在那人腿上，那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野猪还要再撞，周星冲过去，举起枪朝天放了一枪。
“砰！”
枪声震住了野猪，也震住了林红兵他们。
野猪犹豫了一下，转身逃进林子。
“谁让你开枪的？”林红兵看见周星，气急败坏，“我们差点就打到野猪了！”
“林红兵，你们违法进入保护区狩猎，还伤人，还有理了？”周星冷着脸说。
“违法？违哪门子法？”林红兵耍赖，“我们又没打老虎。”
“保护区禁止一切狩猎活动，野猪也不行。”周星指着受伤的人，“赶紧送他去医院，他的腿可能骨折了。”
林红兵这才想起受伤的同伙，赶紧过去看。那人疼得直叫唤，腿明显变形了。
“快，抬出去！”林红兵指挥其他人。
周星帮忙做了简易担架，把人抬出山林，送到公社卫生院。一检查，果然骨折了，得住院。
处理完伤者，周星把林红兵叫到一边：“林红兵，这次的事，你说咋办？”
“啥咋办？”林红兵装糊涂。
“违法进入保护区，非法狩猎，还伤了人。”周星说，“按规矩，得罚款，严重的还得拘留。”
林红兵一听，慌了：“周星，你别吓唬我……”
“我没吓唬你。”周星拿出笔记本，“时间、地点、人员、经过，我都记下了。你要是不认，咱们去派出所说。”
林红兵软了：“周星，咱们好歹是一个屯的，你就不能通融通融？”
“通融不了。”周星态度坚决，“规定就是规定。这样吧，你写份检查，保证以后不再犯，这次就不往上报了。但罚款得交，五十块。”
“五十？太多了！”林红兵叫起来。
“那行，去派出所。”周星转身要走。
“别别别……”林红兵拉住他，“我交，我交还不行吗？”
林红兵交了五十块钱罚款，写了检查，按了手印。周星把检查收好，警告他：“再有一次，直接送派出所。”
“知道了……”林红兵灰溜溜地走了。
周星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这种人，不撞南墙不回头。
晚上，周星把今天的事跟奶奶说了。奶奶叹气：“红兵那孩子，咋就不学好呢？”
“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周星说，“奶奶，您别操心这些了，有我呢。”
“嗯。”奶奶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星啊，你看见老虎那天，没害怕？”
“有点。”周星老实说，“但更多的是……敬畏。那么大的家伙，带着两个小崽，在山林里自由自在的，多好。咱们人类，不该去打扰它们。”
“你说得对。”奶奶说，“老话讲，山有山神，树有树精。咱们靠山吃山，得懂得敬畏。”
“是啊。”周星望向窗外，夜色中的山林黑黢黢的，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山神爷，您好好歇着。
咱们互不打扰。
周星在心里默默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