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四日,省城飘起了小雨。
早晨八点,陈晓梅准时来到招待所。她今天穿了件蓝色雨衣,马尾辫扎得利索,眼圈还有点微肿,但精神很好。
“周星,走吧。”她递过来一把伞,“省城的秋雨说下就下,别淋着。”
“谢谢。”周星接过伞,两人并肩走进雨中。
省委招待所在市中心,离这儿不远。街上行人匆匆,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响声。
“周星,昨天我回家,跟我爸又聊了聊。”陈晓梅边走边说,“我爸说,刘副主任的问题,省里早就在注意了。这次王家父子案,正好是个突破口。”
“陈厅长有什么指示?”周星问。
“我爸说,你到了纪委,一定要实话实说,但也要注意分寸。”陈晓梅压低声音,“有些话,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比如涉及到更高层的事情,让纪委的同志自己去查。”
周星明白:“我懂,就说我知道的,不猜测,不推测。”
“对。”陈晓梅点头,“还有,我小姨今天也会在场。她是省纪委五室的处长,姓张。我昨晚跟她通了电话,她说会尽量帮你。”
“你小姨?”周星惊讶。
“嗯,我妈的妹妹,从小就疼我。”陈晓梅笑了笑,“你放心,我小姨是个很正直的人,最恨贪官污吏。”
说话间,省委招待所到了。这是一栋五层楼房,外墙是浅黄色的,看着很庄重。门口有警卫站岗,检查很严格。
陈晓梅出示了证件,又报出张处长的名字。警卫打电话确认后,才放他们进去。
三楼会议室里,已经有三个人在等着了。
一位是五十多岁的女同志,短发,戴着眼镜,穿着灰色的确良衬衫,看起来很干练。这就是张处长。
另外两位,一个四十多岁,国字脸,表情严肃;一个三十多岁,拿着笔记本,像是记录员。
“张处长,这位就是周星同志。”陈晓梅介绍道。
张处长站起身,和周星握手:“周星同志,你好。我是张玉梅,省纪委第五监察室处长。这两位是我们室的同志,李副主任,小王。”
“张处长好,李主任好,王同志好。”周星一一打招呼。
“坐吧,别拘束。”张处长示意大家坐下,“晓梅,你也坐。”
陈晓梅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离开的意思。张处长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算是默许了。
“周星同志,你的情况,我们基本了解了。”张处长开门见山,“你提供的关于王家父子盗伐木材的证据,我们已经收到了。今天请你来,是想详细了解几个问题。”
“张处长请问,我一定如实回答。”
“好。”张处长翻开笔记本,“第一个问题,你是怎么发现王家父子盗伐的?具体时间、地点、经过。”
周星想了想,从去年秋天猎队在黑瞎子沟发现油锯痕迹开始讲起,讲到后来暗中调查,发现边境仓库,再到孙老栓提供的猎帮旧事证据。他讲得很细,每个时间点、每个地点、每个人物,都说得清清楚楚。
李副主任不时提问:“你说那个边境仓库,具体在什么位置?”
“在青石砬子北边,离界河不到两里地。是个废弃的伐木点,王建军把它改成了仓库。”
“你怎么确定仓库里的木材是盗伐的?”
“我拍了照片。”周星从包里拿出照片,“张处长您看,这些木材上都没有林场的标记,也没有正规的运输单。而且,我亲眼看到王建军带人往仓库运木材,都是半夜运的。”
张处长仔细看着照片,点点头:“第二个问题,王家父子背后的保护伞,你知道多少?”
周星深吸一口气:“我知道的有几个。一个是县木材公司的钱富贵,他是销赃的中间人。一个是县里的刘副书记,我听王建军酒后说过,每年要给刘副书记‘上供’。还有一个……就是省计委的刘副主任。”
提到刘副主任时,会议室里的空气明显凝重了。
“周星同志,你说刘副主任,有什么证据?”张处长问得很谨慎。
“我没有直接证据。”周星实话实说,“但孙老栓师傅告诉我,刘副主任和王大山的父亲王福贵是旧相识。当年王福贵盗伐木材,就是通过刘副主任的关系销出去的。现在王家父子继续盗伐,刘副主任不可能不知道。”
李副主任皱眉:“这只是推测,没有实据。”
“我有这个。”周星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照片,和几封信。
照片上,是三个年轻人的合影。左边那个,依稀能看出是年轻时的王福贵;中间那个,穿着军装,很精神;右边那个,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
“这张照片,是孙老栓师傅保存的。”周星指着照片,“中间穿军装的是陈国栋伯伯,右边戴眼镜的,就是刘副主任,当年他还在县里工作。”
张处长接过照片,仔细看了看:“这照片是四十多年前的了,能说明什么?”
“再看这几封信。”周星把信递过去,“这是王福贵写给刘副主任的信,时间是1958年到1962年。信里提到了‘木材生意’、‘分红’、‘保密’等字眼。虽然没明说,但懂的人都懂。”
张处长和李副主任对视一眼,表情严肃起来。
“这些证据,非常重要。”张处长把照片和信小心收好,“周星同志,你还知道其他情况吗?”
周星想了想:“还有一件事。我在调查时发现,王家父子盗伐的木材,大部分都运到了南方的几个城市,具体是哪里,我不清楚。但有一个线索——钱富贵有个小本子,记录着每次运货的车辆号码、司机姓名、收货人地址。这个小本子,可能是个突破口。”
“小本子现在在哪?”
“应该在钱富贵手里,或者在他家里。”周星说,“我被王建军追捕时,没机会去找。”
张处长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好,我们会调查的。周星同志,你提供的这些线索,很有价值。但是,我也要提醒你,这个案子牵扯面很广,调查需要时间。在此期间,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保护好家人。”
“我明白。”周星点头,“张处长,我只有一个请求——尽快查清真相,不能让这些蛀虫继续祸害国家。”
“你放心,我们会的。”张处长站起身,“今天就到这里。小王,你送周星同志和晓梅出去。”
从会议室出来,周星长舒一口气。
陈晓梅跟在他身边,小声问:“怎么样?顺利吗?”
“挺顺利的。”周星说,“张处长他们很专业,问的问题都在点子上。”
“那就好。”陈晓梅笑了,“我小姨做事一向认真,她既然接了这案子,就一定会查到底。”
走到楼梯口,小王同志突然说:“周星同志,张处长让我提醒你,这几天在省城,尽量不要单独外出。如果需要帮助,随时联系我们。”
周星心里一紧:“有危险?”
“不好说。”小王压低声音,“刘副主任在省城关系很广,耳目也多。你这次来省城,他可能已经知道了。小心为上。”
“我知道了,谢谢提醒。”
离开省委招待所,雨已经停了。街上湿漉漉的,空气清新。
“周星,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陈晓梅问。
“我想去一趟省医院。”周星说,“我媳妇在县医院保胎,我想问问省医院的专家,有没有更好的保胎方法。”
“那我陪你去。”陈晓梅说,“省医院我熟,我妈妈在那儿工作。”
“那就麻烦你了。”
省医院离省委招待所不远,走路二十分钟就到了。这是一栋七层的大楼,门口人来人往,有穿白大褂的医生,也有焦急的病人和家属。
陈晓梅的妈妈在妇产科工作,今天是白班。陈晓梅带周星直接去了妇产科办公室。
“妈,这位就是周星同志。”陈晓梅介绍道。
陈妈妈五十岁左右,戴着眼镜,很和蔼。她早就听女儿说过周星的事迹,很热情:“周星同志,快坐。你媳妇的情况,晓梅跟我说了。先兆早产,孕几个月了?”
“七个月零十天。”周星说。
“七个月……”陈妈妈想了想,“这个月份,如果能保到八个月,胎儿存活率就很高了。你们县医院用的什么药?”
“主要是黄体酮,还有中药安胎。”
“方法是对的。”陈妈妈点头,“不过我们医院最近引进了一种进口的保胎药,效果更好。这样,我写个条子,你带回去给你们县医院的医生,让他们参考参考。”
“太谢谢您了!”周星激动地说。
陈妈妈写了条子,又详细交代了注意事项:“最重要的是让孕妇保持心情舒畅,不能受惊吓,不能劳累。饮食要清淡有营养,多休息。”
“我都记下了。”周星认真地说。
从医院出来,已经是中午了。陈晓梅说:“周星,我带你去吃省城最有名的老边饺子,算是给你送行。”
“送行?”
“嗯,你明天不是要回去了吗?”陈晓梅说,“事情办完了,早点回去照顾媳妇,才是正经。”
周星心里感动:“晓梅,谢谢你这些天的照顾。”
“又说谢。”陈晓梅嗔道,“走吧,饺子馆离这不远。”
老边饺子馆在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但生意很红火。还没到饭点,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陈晓梅点了两盘饺子,一盘三鲜的,一盘酸菜肉的,还要了两个小菜。
等菜的时候,陈晓梅突然问:“周星,回去后,你有什么打算?”
“先把媳妇照顾好,让她平安生下孩子。”周星说,“然后,继续发展猎队和合作社。陈厅长不是说了吗,要搞‘山林经济合作社’,这是个好方向。”
“对,这个想法真好。”陈晓梅眼睛亮晶晶的,“周星,等我毕业了,真想去你们那儿看看。不,不是看看,是去工作。我想把我学到的知识,用到实际中去。”
“欢迎你来。”周星真诚地说,“不过晓梅,我得提醒你,山里条件真的很艰苦。”
“我不怕苦。”陈晓梅坚定地说,“周星,你知道吗?我学林业,就是因为喜欢山,喜欢树,喜欢那种自由的感觉。在大城市里,我觉得憋得慌。”
饺子端上来了,热气腾腾。周星夹了一个,咬了一口,汁水四溢,确实好吃。
“省城的饺子,比我们山里的好吃。”周星实话实说。
“那是因为调料全。”陈晓梅笑道,“山里也有山里的好,野味新鲜,蘑菇鲜美,那是城里吃不到的。”
两人边吃边聊,气氛很融洽。陈晓梅彻底放下了那点心思,真的把周星当成了朋友和同志。
吃完饭,陈晓梅送周星回招待所。到了门口,她说:“周星,我就不上去了。明天早上我来送你。”
“不用麻烦,我自己去车站就行。”
“那不行,必须送。”陈晓梅坚持,“就这么说定了,明早七点,我来接你。”
“好吧,谢谢。”
看着陈晓梅远去的背影,周星心里感慨万千。这姑娘,真是个好人。
回到房间,周星开始收拾行李。他来省城时带的东西不多,主要是几件换洗衣服,还有那些证据材料。现在证据已经交给纪委了,他轻松了不少。
正收拾着,电话响了。
是吴增城打来的长途电话。
“小周,省城那边怎么样了?”吴增城的声音有些焦急。
“吴场长,都办妥了。”周星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证据已经交给省纪委,他们也答应尽快调查。”
“好,好!”吴增城松了口气,“小周,你是不知道,这几天县里风言风语可多了。有人说你要倒大霉了,有人说你要升官了,说什么的都有。”
“让他们说去吧。”周星不在意,“吴场长,爱萍怎么样了?”
“你媳妇情况稳定,医生说再保一个星期,就能出院回家休养了。”吴增城说,“不过小周,有件事我得提醒你。林家人这几天不太安分,尤其是林红兵,整天在屯里说你坏话。”
周星眼神一冷:“他说什么?”
“说你忘恩负义,说你不顾旧情,还说你要害死林家全家。”吴增城叹气,“虽然没几个人信他,但听着膈应人。”
“我知道了。”周星说,“吴场长,我明天就回去。回去后,我会处理这些事。”
“你小心点。林红兵现在腿瘸了,心里憋着火,说不定会干出什么极端的事。”
“我明白。”
挂了电话,周星坐在床边,陷入沉思。
林家人,尤其是林红兵,确实是个隐患。上辈子,林红兵就是个混不吝,这辈子腿瘸了,心里更恨他。这种人,逼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得想个办法,彻底解决这个隐患。
但怎么解决?杀了林红兵?那是犯法。打断他另一条腿?那是欺负残疾人。送他去公安局?没证据。
周星头疼。
正想着,电话又响了。这次是陈国栋打来的。
“小周,明天几点的车?”陈国栋问。
“上午九点,直快。”
“好,我派人去车站送你。”陈国栋说,“小周,省纪委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这个案子,他们会一查到底。不过,调查需要时间,可能几个月,甚至半年。在这期间,你一定要沉住气。”
“陈伯伯,我明白。”
“还有,回去后,注意安全。”陈国栋语气严肃,“王家虽然倒了,但他们的余党还在。刘副主任在省城动不了你,但可能会在你老家动手。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谢谢陈伯伯提醒,我会小心的。”
“好,那就这样。一路顺风。”
挂了电话,周星心情更加沉重。
前有林家人闹事,后有王家余党报复,这日子,还真是不太平。
但周星不怕。
上辈子那么苦,他都熬过来了。这辈子,他有穆爱萍,有孩子,有猎队的兄弟们,有吴增城、陈厅长、陈国栋这样的长辈支持。
他怕什么?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周星,就是要在这兴安岭里,活出个人样来!
夜深了,省城的灯火渐次熄灭。
周星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他想穆爱萍,想那个未出生的孩子,想那片山林,想猎队的兄弟们。
归心似箭。
明天,就能回家了。
回到那个,有火炕,有栅栏,有狗叫,有炊烟的家。
回到那个,让他两辈子魂牵梦绕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轻声说:“爱萍,等我。”
“我很快就回来。”
“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