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星跑回家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没有直接进屋,而是先绕到后院,把怀里的账本和照相机藏进柴火垛的暗格里。这是他自己挖的藏东西的地方,连穆爱萍都不知道。
藏好东西,他才轻手轻脚地推开院门。院子里,大黄狗摇着尾巴迎上来,但没有叫——它认得主人的脚步声。
周星摸摸狗头,进了屋。
奶奶已经起来了,正在灶台前生火做饭。看见周星,老人吓了一跳:“大孙子,你这是咋了?一宿没睡?”
“奶奶,我有点事,出去了一趟。”周星压低声音,“爱萍醒了没?”
“还没呢,让她多睡会儿。”奶奶上下打量周星,“你这身衣裳咋弄的?全是灰。快脱了,我给你洗洗。”
周星这才注意到,自己裤腿上全是翻墙时蹭的灰土。他赶紧脱了外衣外裤,换上干净的。
“奶奶,我进山一趟,早饭不吃了。”周星说。
“进山?这么早?”
“嗯,猎队有事。”周星编了个理由,“爱萍醒了,您跟她说一声,我下午回来。”
“行,那你小心点。”
周星出了门,直奔后山。他没去猎队,而是找了个偏僻的山洞——这是他小时候发现的秘密基地,连张大山都不知道。
进了山洞,他从怀里掏出那几页账本,借着洞口的光仔细看。
越看,心越沉。
账本上记录的交易,金额大得吓人。光是上个月,钱富贵就卖了二百立方米红松,按市价每立方米三百块算,就是六万块。但这账本上的成交价,只有一百八一立方,整整压了四成。
中间的差价去哪了?
再看“孝敬”名单,密密麻麻写了二十几个人名。有些名字周星认识,是县里、市里的干部;有些名字他不认识,但看后面的数字,都是大数目。
最让他心惊的是,名单最后几行,写着几个省城的名字。其中一个,就是刘副主任。
数字是:5000元/年。
每年五千,三年就是一万五。这在1986年,绝对是巨款。
周星把账本小心叠好,藏进山洞的石缝里。然后拿出照相机,准备取出胶卷。
但就在这时,他听到外面有脚步声。
周星立刻警惕起来,把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这山洞很隐蔽,一般人找不到。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洞口。
“周哥?周哥在吗?”是张大山的声音。
周星松了口气,走出来:“大山,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猜你可能会来这儿。”张大山说,“昨晚分开后,我一直不放心。强子说他没事,已经回运输队了。你呢?东西拿到了吗?”
“拿到了。”周星点头,“很重要的证据。大山,这事得保密,对谁都别说。”
“我懂。”张大山压低声音,“周哥,昨晚钱富贵发现仓库被撬,今天一早就去公安局报案了。说是丢了贵重物品,要警察抓贼。”
周星冷笑:“贼喊抓贼。他仓库里那些木材,哪一根是合法的?”
“说的是呢。”张大山说,“不过周哥,你得小心。钱富贵在县里关系很硬,公安局里有他的人。万一查到咱们头上……”
“查不到。”周星很自信,“昨晚黑灯瞎火的,他看不清咱们的脸。再说,他敢让警察仔细查他的仓库吗?”
张大山想了想:“也对。不过周哥,我总觉得这事没完。钱富贵不是省油的灯,吃了这么大亏,肯定会报复。”
“我知道。”周星眼神冷峻,“所以咱们得先下手为强。”
两人正说着,山下传来喊声:“周星!周队长!”
是屯里民兵小赵的声音。
周星和张大山下山。小赵跑得气喘吁吁:“周队长,可找到你了!县医院来电话,让你赶紧过去,说嫂子情况不太好!”
周星心里咯噔一下:“怎么回事?”
“不知道,就说让你赶紧去。”
周星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山下跑。张大山也跟着跑:“周哥,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跑到屯口,正好遇到吴增城的吉普车。小刘开着车,显然是来接周星的。
“周队长,快上车!”小刘喊道。
周星跳上车:“去医院!”
吉普车一路疾驰。周星心里七上八下,手紧紧攥着。穆爱萍不能出事,绝对不能!
到了医院,周星冲上二楼病房。医生护士都在,穆爱萍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额头上都是汗。
“爱萍!”周星扑到床边,“你怎么了?”
穆爱萍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肚子有点疼……”
“什么没事!”旁边的女医生严肃地说,“周星同志,你爱人这是宫缩加剧,有早产迹象。我们用了药,暂时稳住了,但情况不乐观。”
“医生,那怎么办?”周星急得满头大汗。
“最好是转院去省城。”医生说,“我们县医院条件有限,万一早产,孩子保不住的可能性很大。”
“转院!现在就转!”周星毫不犹豫。
“可是去省城的班车一天只有两趟,早上那趟已经走了,下午那趟得三点。”医生为难地说,“而且你爱人这情况,坐班车太颠簸,怕路上出事。”
周星脑子飞快转动:“吴场长的吉普车能用吗?”
“能用,但吉普车也颠啊。”医生说,“最好是救护车,可咱们县医院就一辆救护车,今天去乡下接病人了,晚上才能回来。”
正着急时,周星突然想到一个人——陈晓梅。
“医生,借电话用用!”
周星跑到护士站,拨通了省林业厅的电话。转了几次,终于接通了陈晓梅。
“晓梅,是我,周星。”
“周星?怎么了?你声音这么急?”
“我媳妇要早产,县医院建议转省医院,但没车。你能帮忙吗?”
“能!你等着,我马上安排!”陈晓梅毫不犹豫,“周星,你别着急,我让我妈联系省医院的救护车,直接去接你们!”
“谢谢,谢谢……”
挂了电话,周星稍微松了口气。他回到病房,握住穆爱萍的手:“爱萍,别怕,省医院的救护车来接咱们。你会没事的,孩子也会没事的。”
穆爱萍虚弱地点点头:“星哥,我相信你。”
一个小时后,陈晓梅打来电话:省医院的救护车已经出发了,大概三个小时能到县里。
这期间,周星寸步不离地守在病床边。穆爱萍的阵痛一阵阵袭来,疼得她直冒冷汗,但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疼就喊出来,别忍着。”周星心疼地说。
“不喊,喊了费力气。”穆爱萍勉强笑笑,“星哥,给孩子起好名字了吗?”
“起了,男孩叫兴国,女孩叫兴华。兴旺国家,兴旺中华。”
“好名字……”穆爱萍闭上眼睛,“星哥,要是……要是我有个三长两短,你一定要把孩子带大……”
“胡说什么!”周星眼睛红了,“你和孩子都会好好的!咱们还要一起看着孩子长大,看着他上学,看着他成家立业!”
下午两点,省医院的救护车到了。来的不光是救护车,还有陈晓梅和她妈妈。
“周星,快,把爱萍抬上车!”陈晓梅指挥着。
几个医生护士小心翼翼地把穆爱萍抬上担架,送上救护车。救护车里有专业的设备,还有妇产科医生随行。
“陈主任,麻烦您了。”周星对陈妈妈说。
“别客气,救人要紧。”陈妈妈很专业,“周星,你也上车,照顾你爱人。晓梅,你坐前面。”
救护车一路鸣笛,向省城疾驰。
路上,穆爱萍的阵痛又开始了。随行医生检查后说:“宫口已经开了一指,得加快速度,不然怕生在路上了。”
司机一脚油门,车速更快了。
周星紧紧握着穆爱萍的手,不停地跟她说话:“爱萍,坚持住,马上就到省城了。到了省城就好了,省医院条件好,医生水平高……”
穆爱萍疼得说不出话,只是点头。
陈晓梅从前排回过头,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她羡慕穆爱萍,有这样爱她的丈夫;也心疼周星,这样着急无助。
她突然想起妈妈昨晚说的话:“晓梅,周星是个好男人,但他有家庭了。你要学会放下,学会祝福。”
是啊,祝福他们。
下午四点,救护车终于到了省医院。穆爱萍直接被送进产房,陈妈妈亲自接生。
产房外,周星焦急地走来走去。陈晓梅陪着他,轻声安慰:“周星,别着急,我妈是省里最好的妇产科医生,爱萍姐会没事的。”
“我知道,可我……”周星说不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产房里传来穆爱萍压抑的喊声,每一声都像刀子扎在周星心上。
一个小时后,陈妈妈出来了。
“周星,情况不太好。”陈妈妈表情严肃,“你爱人胎位不正,孩子是臀位。现在宫口开了三指,但孩子下不来。”
“那怎么办?”周星声音都变了。
“两个选择:一是剖腹产,但孩子才七个月,剖出来存活率低;二是试着转胎位,但风险也大,可能造成子宫破裂。”
周星脑子一片空白。他不懂医学,不知道该选哪个。
“陈主任,您说,哪个好?”
“从医学角度,我建议试着转胎位。”陈妈妈说,“你爱人年轻,身体素质好,如果转胎位成功,可以顺产,对孩子也好。但风险我得说清楚:万一转不成功,或者造成子宫破裂,可能大人孩子都保不住。”
周星腿一软,差点摔倒。陈晓梅赶紧扶住他。
“周星,你得做决定。”陈妈妈说,“时间不等人。”
周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想起上辈子,穆爱萍生头胎时难产,孩子没了,她也落下一身病。这辈子,绝不能让悲剧重演。
“陈主任,我相信您。”周星看着陈妈妈,“您觉得哪个方案把握大,就用哪个。无论结果如何,我不怨您。”
陈妈妈深深看了周星一眼:“好,那我就尽力而为。”
陈妈妈又进了产房。周星靠在墙上,浑身无力。
“周星,喝口水。”陈晓梅递过来一杯水。
周星接过,手在发抖。
“周星,你相信我妈,她救过很多难产的孕妇,经验很丰富。”陈晓梅轻声说,“爱萍姐和孩子,一定会平安的。”
“谢谢。”周星低声说。
又过了半个小时,产房里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声。
周星猛地站起来。
产房门开了,陈妈妈抱着一个襁褓走出来,脸上带着笑:“周星,恭喜你,是个儿子!四斤二两,虽然轻点,但哭声挺响!”
周星冲过去,看着襁褓里那个小小的婴儿。孩子很小,皮肤红红的,眼睛还没睁开,但小手小脚在动。
“爱萍呢?”周星问。
“在里面,累得睡着了。”陈妈妈说,“转胎位很成功,母子平安。不过孩子是早产,得进保温箱观察几天。”
“谢谢,谢谢陈主任!”周星眼泪掉下来了。
“别谢我,是你爱人坚强。”陈妈妈把襁褓递给周星,“抱抱你儿子吧。”
周星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那么小,那么软,像一团棉花。他不敢用力,怕伤着孩子。
“兴国,周兴国。”他轻声念着孩子的名字,“儿子,你来了。”
陈晓梅在旁边看着,也红了眼圈。她悄悄擦掉眼泪,心里默默地祝福:周星,爱萍姐,还有这个小生命,一定要幸福啊。
护士把孩子抱去保温箱了。周星想进产房看穆爱萍,但被拦住了:“产妇需要休息,明天再看吧。”
周星只好在产房外等着。陈晓梅陪着他,两人坐在长椅上。
“周星,给孩子起的小名叫什么?”陈晓梅问。
“还没想。”周星说,“晓梅,你给起一个?”
“我?”陈晓梅想了想,“叫安安吧,平平安安。”
“安安……周安安。”周星念了两遍,“好,就叫安安。”
夜深了,医院走廊里很安静。陈晓梅靠着墙睡着了,周星却睡不着。
他想着山洞里藏的账本,想着钱富贵的报复,想着省城的刘副主任,想着林家那些不安分的人……
前路艰险,但他不怕。
因为他有了软肋,也有了铠甲。
穆爱萍,孩子,就是他的铠甲。
为了他们,他要变得更强大,更坚韧。
他要扫清一切障碍,给妻儿一个安稳的未来。
这是他的责任。
也是他,重生一世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