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夫人柳氏,冷冷落下最后裁决:
“从今日起,你便禁足在院中,好好反省。何时想通了,何时再出来。
玉瑶身怀庄家骨肉,需精心照料,一应份例先按平妻规制备着,只等择下吉日,便行平妻大礼。”
柳玉茹在一旁趁热打铁,字字句句都往武世英心上戳:
“一个庶女出身的正妻,占着正室位置四年无所出,反倒敢挡旁人的路,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婆母已是仁慈,不曾直接将你发落去家庙,已是对你天大的恩赐。”
柳玉瑶垂着眼睑,一副温顺模样,压下的嘴角里藏着难以察觉的笑意。
而她的夫君庄言,自始至终没有为她说过一句公道话。
武世英被婆子半扶半押着带下去,一步一趔趄,心冷得如同沉入冰窖。
她从前总以为,只要安分守己、恭敬温顺,总能在侯府换得几分安稳,可她到底忘了,在这吃人的深宅大院里,无子嗣傍身,无娘家撑腰,一个庶女出身的正妻,连挺直腰杆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他们用“无子”指责她无能,用“庶女”贬低她低贱,用“善妒”给她扣上罪名,再用“侯府规矩”“大体”“子嗣”一层层将她捆紧,一遍遍在她耳边洗脑:
你不配,你不行,你该让,你得忍。
这不是商量,是宣判。
从武安侯府倒下的那一刻起,她武世英的日子,便真正坠入了水深火热之中,往后等待她的,是婆母的厌弃、夫君的冷漠、大嫂的刁难、柳玉瑶的步步紧逼。
武安侯府。
侯府的学堂设在东跨院,青瓦白墙,院中古树遮荫,往日里总飘着孩童的读书声,自侯府遭逢巨变,便沉寂了许久。
因为,学堂夫子的儿子也同武安侯一同战死在南疆一役。
侯府丧礼期间,他告假回乡,操持儿子的身后事,今日才刚销假回府,学堂再度有了生气。
时习之,年近五十,鬓边已染霜色,眉间带着未散的悲戚,背着书箱,步履沉重地踏入侯府,刚走到正厅外,便遇上了前来相迎的齐麟。
时夫子忙敛衽行礼,声音沙哑:“老夫人安。侯府遭此大难,老夫人还需多保重身子。”
齐麟连忙虚扶起他,话里满是体恤:“时夫子不必多礼,你我同是失了至亲之人,都要节哀。你回乡一路辛苦,身子可还撑得住?”
时习之眼眶微红,叹道:“多谢老夫人挂念,托老夫人的福,诸事已了,只是,终究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齐麟轻轻点头,不再多提伤心事,话锋微转:
“不瞒夫子,我前阵子重病了一场,醒来后许多旧事都记不清了,府里学堂的事,也模糊得很。
我想着,不如今日坐在课堂角落,旁听一堂课,或许亲身经历一番,便能想起些什么。”
时习之闻言,连忙应下:“老夫人说笑了,不过是一堂课,您愿听,便尽管坐,孩子们也能得您的指点。”
齐麟只不过是找了个由头,想听一堂时夫子的课,一来是想考察他的教学质量;二来也好奇府中不同年龄的孩子同堂上课,他是如何兼顾不同进度的。
二人一同来到学堂,此时孩子们已陆续到齐,最小的武玉臣不过三岁,最大的武书臣,十一岁,年龄跨度比较大。
刚进门就听见叽叽喳喳的声响,武玉臣被奶娘送到座位上,还攥着奶娘的衣角不肯松手,瘪着嘴,要哭不哭。
四岁的武兰臣挨着她坐,小手捏了捏她的脸:
“玉臣,夫子会教认字,认会了晚上就能交祖母的作业了,交了作业,就有故事听。
哦,对了,你不用交,但你先学着,攒够了,明年交作业就不愁没存货了。”
课堂上顿时热闹起来,小些的孩子坐不住,东张西望,手指在桌面上乱涂乱画;稍大些的虽端坐着,却也面露难色,时不时偷偷翻书,眉头拧成一团。
武佐臣和武佑臣这对双生子,凑在一起小声嘀咕,武佐臣戳了戳弟弟的胳膊:
“等会儿夫子讲课,我们用眼神射窗外的麻雀好不好?我射单数,你射双数。”
武佑臣连忙点头,两人干脆趴在桌上,盯着窗外,全然没把上课放在心上。
“夫子,《三字经》我还没背熟,放假前的句子又忘了……”武义臣小声嘟囔,声音里满是苦恼。
旁边武正臣也附和:“夫子,我已经能背《论语》两篇了,还要跟着一起读《三字经》,太枯燥了。”
武世谦坐在中间,小声劝道:“正臣,夫子说先打好基础,才能学更难的。”
齐麟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静静看着。
原来时夫子面对八个不同年龄段的孩子,是将他们分成了三个班,座位也有安排:
小老二武正臣,七岁,因他是长子长孙,府里重点培养,课业拔高了一些,与十一岁的小老大武书臣,两人一班,坐在最后;
小老三到小老五,外加一个七叔武世谦,一共四个小子一班,坐在中间;
小老六和小老七两个最小的一班,一个三岁,一个四岁,坐在最前面。
他给一个班讲课的时候,另两个班的孩子就抄写文章或生字,抄一抄记得牢,顺带还练了书法。
大班的,学四书五经,重点在理解和运用,还要自己做批注;
中班的,学《三字经》,识得生字,还要懂得浅显的道理;
小班的,只学生字,从“天地君亲师”几个字开始学。
因小老六和小老七年龄太小,一个时辰的课恐怕坐不住,夫子就要求她俩每天只要学会了三个字,然后就可以旁听哥哥姐姐的课,也可以出去玩耍一会儿,对她俩的要求没那么严格。
一堂课下来,齐麟心中颇有感慨,原以为同堂授课必然混乱,却没想到时夫子竟有这般巧妙的法子,真正做到了因材施教。
更难得的是,他身陷丧子之痛,授课时却能全然收敛悲戚,一心扑在孩子们身上,这份责任心,最是难得。
下课,孩子们瞬间雀跃起来,小老六武兰臣拉着小老七武玉臣的手就往外跑:“妹妹,我们去摘院子里的小花!”
孩子们散去,齐麟起身,心中的担心消散殆尽,对时习之行了一礼:
“时夫子,今日一堂课,我受益良多。有你这样的夫子,是孩子们的福气,也是武安侯府的福气。”
时习之连忙谦逊回应。
侯府幼儿园的改造进度,按齐麟的设想如火如荼的进行着,一切顺利。
正当齐麟为一切顺利而欣喜的时候,收到了揽月楼递来的消息:武世骁又去青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