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曾在侯府宴席上见过齐麟的官员,率先认出了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还伸手拉了拉身边人的衣袖,眼神里满是慌乱:
“她怎么会在这里?”
这话如同一滴水投入滚油,大堂里炸开了锅,却又没人敢大声喧哗,只能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眼神里的惊讶几乎要溢出来。
“武安侯府?就是那个一门五口战死、满门忠烈的武安侯府?”
“可不就是!这位老夫人,平日里端庄得很,最重规矩,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的,管教子弟更是严苛,怎么会踏足揽月楼这种地方?”
“等等,方才那首歌,声音浑厚苍老,带着几分疲惫,难不成,难不成就是这位老夫人唱的?!”
这句话一出,大堂里彻底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齐麟,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鸡蛋,眼神里的震惊、荒诞与难以置信,比见了鬼还要夸张。
有人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有人赶紧低下头,不敢与齐麟的目光对视,生怕冲撞了这位忠烈之家的老夫人;
还有人偷偷抬眼,反复打量着齐麟,仿佛要确认自己看到的不是幻觉。
谁能想到,一个守着孝,端庄守礼的侯府老夫人,会出现在青楼;谁能想到,那首震彻人心,满是风骨的曲子,会是她唱的?这简直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荒诞得让人不敢相信。
齐麟对周遭的目光、窃窃私语与那满室的震惊,全然不顾。
她平视前方,一步步走下楼梯,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穿过那些目瞪口呆的客人,径直走向揽月楼的大门。
车夫和朱朱刚刚收到楼里伙计的传话,说老夫人会从正门出揽月阁,两人从后门匆匆赶车过来,正好赶在齐麟刚出大门的时候汇合。
齐麟静静的坐在马车里,脑子里想的东西多,思绪不知拐到了哪里,驶进武安侯府大门时,天已擦黑。
齐麟掀开车帘,入秋的风吹的她浑身发冷,那风里还有一丝从揽月楼沾染的脂粉味,似乎在提醒她刚刚听到的那些忘本言论。
她没回正院,也没传召下人,穿过抄手游廊,径直朝着祠堂走去。
沿途奴仆见齐麟走过,皆躬身垂首,静立在一旁,老夫人神色不对,自己在这时候千万别犯错,也千万别碍了老夫人的眼。
祠堂平日里便清净肃穆,今日更是静得能听见烛火跳跃的噼啪声。
推门而入,一股檀香扑面而来,正前方的供桌上,排列着武安侯府历代先祖的牌位,整整一面墙。
烛光摇曳中,牌位上的字迹愈发清晰,尤其是最前方,武安侯的牌位还带着新漆的光泽,刺痛了齐麟的眼。
她将碎发捋顺,又拍了拍素衣上沾染的些许尘土,认真的整理仪容,动作缓慢而庄重。
丫鬟朱朱想上前伺候,被她抬手示意退下,祠堂内,只剩她一人,站在那里,面对先祖的牌位。
她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的愧疚与自责,几乎要将她淹没。
缓缓屈膝,双腿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这是前世的齐麟,第一次下跪。
青砖的寒意透过薄薄的素衣,直抵骨髓,她挺直脊背,双手放在膝上,目光恭敬而沉重地望着满墙牌位,眼底的疲惫与郁色,渐渐被深深的自责取代。
“武家列祖列宗,”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字字清晰,“异世孤魂齐麟,今日在此,向各位谢罪。”
“武安侯,率武家儿孙奔赴沙场,马革裹尸,以身殉国,为的是家国安宁,为的是侯府荣光。
可我,占了侯府老夫人的肉身,却没能做好一个侯府老夫人,没能教好她的儿子,没能让他承袭侯府风骨。
反倒让他在孝期之内,流连风月场所,与纨绔为伍,口出妄言,忘却根本,丢尽了武安侯府的脸面,也辜负了各位武家先祖的庇佑。”
膝盖传来阵阵刺痛,可她依旧挺直脊背,不曾有半分挪动。
“我愧对武家列祖列宗,是我——齐麟——无能。”
言罢,结结实实叩了三个头,然后,扶着膝盖缓缓起身,走出祠堂,把自己关在小书房里,不许人打扰。
四下寂静,夜风寒凉,书房的门窗紧闭。
方才在揽月楼,一曲《重整河山待后生》唱罢,胸中积郁的怒火,借着那铿锵曲调倾泻而出,竟是两世以来最畅快的一刻。
可回到府中,人一静下来,那股子畅快又被沉沉的酸涩压了下去,气出了,心却未安。
她对着空寂的屋子,长长吐了一口气。
没有泪,没有嘶吼,连叹息都压得极轻。
她是武安侯府的老夫人,是一府的主心骨,是烈属的脸面,连流泪都要挑时辰、避耳目,更不能失态。
可那股子憋闷太沉了,堵在胸口,不上不下,无处可躲,无人可说,无处宣泄,唯借琵琶一吐为快,借曲当哭。
烛火跳了一下,映着墙上挂着的一柄断刀,那是武安侯留下的最后一件遗物。
她取来琵琶,指尖刚一触到弦,便再也忍不住,没有试音,没有调弦,她只是看着那柄断刀,指尖一划。
“铮——!”
第一声裂帛般的弦响,不是乐,是刀出鞘。
门外院子里,跪了一地的人。
武世骁被大嫂按着跪在最前面,那琴声撞进耳朵的瞬间,他浑身的骨头都跟着一麻。
那不是母亲在弹琴,是已故的父亲,在用最后的目光审视他。
《见龙卸甲》的苍劲开阔,是祖辈的沙场,是单骑救主的孤勇。
武世骁身后的武世谦,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微颤。
他们听过祖辈的故事,却从没像今夜,被这琴声生生拽进那尸山血海,仿佛能看见先祖如何用血肉撞碎敌人的铁甲。
这是齐麟用了十八年的手机铃声,可见有多喜欢,她指尖起落,心中感慨:
武安侯府满门忠烈,上至先祖,下至她的三个儿子,个个都是保家护国的大英雄,铁骨铮铮,忠勇无双。
她敬佩他们,以魂穿武家妇为荣。
可叹啊,一代英雄尽折,门中再无成年男丁撑顶梁柱,青黄不接,断了脊梁。
若要重归往日荣光,少说也要十年养息、十年教导,前路漫漫,看不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