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子两人的马车刚到府门口,百里老夫人就焦急的迎了上来,没等齐麟下车站稳,连着三个问题:“可有吃亏?皇上如何说?宣平侯府可挨了惩治?”
“老妹妹,你怎么没回将军府?”
“回府急什么,我这不是担心你吗!”
齐麟抓着百里老夫人的手,极有耐心的挨个问题回答:
“没吃亏,皇上英明着呢,宣平侯革了太子少保一衔,罚了两年俸禄;
他那个婆娘被褫夺诰命,终身禁在佛堂修行,还有柳玉茹也一样;
那个王八蛋庄言,被革去一切恩荫、官职及候选资格,永不叙用;
那个柳玉瑶,终身只能是个妾,连宣平侯府都进不了,只能在外面养着,对了,那个王八蛋也赶去了外面,和那柳玉瑶恩爱去吧。
皇上还申饬了柳家,三个女儿都养坏了,怕是以后柳家女都不好嫁了。”
百里老夫人终于松了一口气,说话也不那么急了:“好,好,皇上这样处置挺好,有没有罚你?”
“没有,我告诉你啊,姐姐我刚才一着急,扇了庄言那王八蛋一巴掌,这好像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亲手打人,你别说,真解气啊!”
“啊?天爷,你在皇上跟前,打了庄言耳光?你可真敢啊?
不过,老妹妹我好像也没打过人,你跟我说说,打人啥滋味?会不会很紧张?会不会打上瘾?”
“老妹妹,你也没打过啊?我觉得你可以尝试一次,很过瘾的滋味啊!
紧张啥呀,只有解气,打完气就顺了,可舒坦了,就是手有点疼,要想打第二下,都得缓一会。”
“打别人,你怎么还能手疼呢,是劲使得不对劲,还是姿势不对……”
跟在齐麟身后的武世骁:“……”
这还是我那温柔守礼的娘吗?百里将军会不会找他算账,说他娘把他媳妇带坏了。
百里老夫人的两个大丫鬟,闻言皆是脊背一僵,悄悄对视一眼,在对方眸中读出了同样的意思:
这几日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当差得谨慎,可不能行差踏错,成了老夫人第一巴掌的“头一道祭”。
百里老夫人与齐麟又聊了几句,就匆匆告辞回府,这次是真的走了。
落英院。
因院子里有棵海棠树而得名,春日里满树繁花,风吹过处,落英缤纷。
武世英吃力地睁开了眼,视线先是模糊,缓了好一会儿才逐渐清晰,映出床畔一张熟悉的面容,是她的生母陈姨娘,一脸惊喜难掩憔悴底色。
陈姨娘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强自压抑着:“世英?世英你醒了?可算醒了,菩萨保佑……”
武世英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
陈姨娘立刻会意,端来温水,用小银匙一点点喂她喝下。
温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许,也留意到了一旁关切望着她的另外两个人。
“大嫂……二嫂……”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文锦书忙不迭地应着,眼圈微微泛红,伸手为她掖了掖被角。
一旁的盘莹也连连点头,声音带着刻意放轻的雀跃:“哎!四妹妹莫怕,我们都在呢!”
记忆的碎片涌来:宣平侯府无尽的羞辱,禁足后的浑沌无力,还有六弟那张暴怒的脸,以及最后伏在六弟背上,一点点远离噩梦的颠簸。
“姨娘……”泪水夺眶而出,是委屈,是后怕,还有一种虚脱般的茫然。
陈姨娘再也忍不住,抱着女儿低低啜泣起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细微的响动,接着是齐麟平静的声音:“可是醒了?”
陈姨娘慌忙擦了泪,起身,却并未如往常般立刻退避,只是更恭敬地垂首站到床尾一侧,将床前的位置让出,目光却紧紧锁在女儿身上,满是担忧。
齐麟走了进来,看了眼陈姨娘熬红的双眼,没说什么,径直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
齐麟轻声问:“觉得怎么样?身上可还难受?”
武世英看着嫡母,又看向两个嫂子,心中五味杂陈,她的夫家对她百般厌弃,她的娘家对她没有嫌弃,没有指责,甚至怕她多想,连说话的声音都压低了。
“女儿,女儿不孝,让母亲担忧,还累得家里……”武世英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声音哽咽。
她想起了白日府门前,震天的鞭炮和敞开的中门。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齐麟打断她,语气平稳,带着一种斩断纷乱的力量,“你既醒了,有几件事,须得让你清楚,免得你胡思乱想,于养病无益。”
武世英止了泪,怔怔地看着嫡母;陈姨娘也屏住了呼吸,紧张地望着齐麟。
“第一,和离书,庄言已经签字画押,在衙门都过了明路,备了案。
从今往后,你与宣平侯府,与庄言,再无瓜葛。
你不是被休,是清清白白和离归家,这一点,全京城都已知晓。”
齐麟目光坚定的看着她,似乎想用自己眼中的光,将自信的底气传给武世英,接着说道:
“所以,不必再为‘下堂妇’、‘弃妇’这些名头自苦。武安侯府的姑娘,从来不是谁想弃就能弃的。”
武世英瞳孔微颤,嘴唇翕动。和离,真的成了?
陈姨娘用手死死捂住嘴,才没让呜咽漏出来,眼泪却流得更凶,是心疼,也是为女儿挣脱牢笼的庆幸。
齐麟的视线下移,落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声音放得更缓,却也更重:
“第二,你腹中胎儿,已近三月。
太医来看过,虽先前有些胎元不稳,又发了高热,但仔细将养,无碍。
这孩子,是你武世英的骨血,也是我武安侯府的血脉。”
孩子!武世英下意识地抬手捂住小腹,震惊、茫然、后怕,交织而过。
“母亲,这孩子,他……”武世英的声音发抖,带着恐慌,这是庄言的孩子,是在那样不堪的情形下怀上的,她现在还是和离之身……
“孩子怎么了?”齐麟反问她,目光锐利起来,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
“他是你拼了半条命,从宣平侯府那虎狼窝里带出来的。他姓武,不姓庄。只要我武安侯府还立着一日,就养得起他,也容得下他。”
齐麟微微倾身,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不仅是说给武世英听,也是说给一旁颤抖着的陈姨娘听:
“世英,你听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