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林楷的鼓槌砸下,一声仿佛与心脏共震的鼓点,撕裂了明伦堂短暂的寂静,如战鼓初擂,一下就定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几乎在鼓声落下的一刹那,武玉臣手中的骨铃应声而摇!
铃——铛铛铛——!
铃声不是辅助,而是与鼓声形成了奇妙的二重奏!清脆、急促、带着原始野性的金属撞击声,与沉厚的鼓点交织缠绕,如同万马奔腾的前奏,又似星河倒悬的轰鸣!
在这令人热血贲张的激昂节奏中,林楷第一个开口,童声不再只是清澈,还饱函了金石之音的铿锵与不屈!
“玉盘,玉盘——你为何悬于屋顶上——!”
不再是轻柔的疑问,而是如利剑出鞘般的诘问!紧接着,所有孩子齐声应和,那已不是简单的合唱,而是怒涛般的声浪!
“玉盘,玉盘——你为何白白送银光——!”
“玉盘,玉盘——你为何有时招摇有时藏——!”
“有时瘦来,有时胖——!”
歌词在激昂的鼓点、急促的铃声和孩子们全情投入、近乎呐喊的演唱中,被赋予了全新的生命力。
他们不再仅仅是唱歌,而是在用声音战斗!
脚下的跺地声,不再是整齐的“嗒、嗒”,而是沉重、有力、如同千军万马行进的轰响!
“咚——咚!咚咚咚!”
每一步都踏在听众的心跳上!
孩子们用全身的骨头在撞着拍子!肩膀随着鼓点左右震颤,那不是舞蹈,是战阵上的抖擞!
“玉盘,玉盘——你可曾装过喜时糖——!”
“玉盘,玉盘——你可曾见过别时泪长淌——!”
“玉盘,玉盘——你可曾听过百年故事千年唱——!”
“长诗逾万行——!”
歌声层层递进,气势如虹!
孩子们的声音汇聚成一股无坚不摧的洪流,裹挟着赤子的热血、少年的锐气、战士的决绝,向着天空,向着四周,汹涌冲击!
“月亮,月亮——那孩子正抬头凝望——”
“请仙鹤来访——直驾九天上——!”
当唱到“直驾九天上”时,孩子们的声音陡然拔高到极致,充满了冲破云霄的豪情!
所有的小手臂齐刷刷向上挥舞,指向苍穹!那姿态,哪里是仰望月亮,分明是要手摘星辰,脚踏凌霄!
接下来的段落,关于太白、金乌、嫦娥、大圣的诘问,在激昂的节奏和孩子们燃烧般的演绎下,不再是神话传说,而是对天地万物的挑战与征服的渴望!
“漫漫,漫漫,漫漫,向星汉——”
三次“漫漫”,一次比一次高亢,一次比一次辽远,仿佛一艘无畏的船,正冲破一切引力,驶向未知的浩瀚!
齐麟看见,前排的沈词小胖子脸憋成了猪肝色,脖颈上青筋暴起;江小鱼小拳头攥得指节发白,眼泪被甩飞在风里;武义臣嘴张得最大,吼的声音最响;连最小的几个,都在用尽吃奶的力气,把那句“漫漫, 漫漫,漫漫,向星汉”吼得地动山摇!
最终,乐曲在雷霆万钧的气势中进入尾声。
“月亮,月亮,太极长——月光月光,浩茫茫——”
“月亮,月亮——那孩子已拂去风霜——”
“为他揽星辰——带他回故乡——”
最后一句“带他回故乡”,被孩子们唱得斩钉截铁,充满了胜利的荣光与归来的骄傲!
林楷的鼓槌在鼓面上一记重击后戛然而止,武玉臣的铃声也在最高点猛然收束!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明伦堂前,落针可闻。
没有掌声,没有喝彩。
方才演奏《北疆朔风吟》的那几个北梁学子,哪还有傲气与得瑟,他们张着嘴,像一群被雷劈傻的乌鸦,死死盯着台上那群幼童。
他们气喘吁吁、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睛亮得像狼崽子。
那首《朔风吟》呢?
那首苍凉、雄浑、诉说着北地铁骑与乡愁的上乘之作呢?
在这一刻,它像是一幅被泼了墨的废纸。
那是用成年人的技巧堆砌的“表演”,而眼前,是一群幼兽对着苍天露出的第一口乳牙。
没有“乐”,只有“气”。
一股从大雍的泥土里、从最天真的童谣中、硬生生炸出来的、敢问天、敢追月、敢向星汉探究竟的——少年血气!
北梁鸿儒脸上的矜持,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碎裂,自己的手在抖。
他忽然明白,大雍不怕北梁的铁骑。
他们刚才听到的,是三百年后,依然会有人站在废墟上,对着月亮吼这一首歌的魂。
乐之一道,输了,输的彻底,心服口服。
他率先缓缓抚掌,长叹一声:
“此曲,此声,老夫今日方知,何为‘思无邪’。
童声纯粹,词意清新,更见赤子向往光明、探索未知之心。
大雍文脉,果然深厚绵长,能化入童蒙,泽被未来。
老夫,受教了。”
他这一声“受教”,姿态放得颇低,却是由衷而发。
轰——!!!
一股猛烈且持久的声浪,从大雍官员、国子监学子的席位轰然炸开!
那不是单纯的掌声,那是气血翻腾、心神激荡到极致后,从喉咙里、从胸腔中迸发出来的呐喊、喝彩、甚至带了点哽咽的咆啸!
一位素来以端方持重着称的老臣,此刻竟“腾”地一下从座位上弹起,大掌用力拍在旁边的礼部尚书肩上。
沈确被拍的趔趄,连躲两下都没躲过。
那老臣脸色涨红,胡须因激动而颤抖,双臂张开,向着台上那群仍保持着昂然姿态的孩子们,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壮哉!此乃我大雍少年之音!此乃我华夏魂魄之啸!”
他身边的礼部尚书沈确,纵然是第二次听,也难掩激动,此刻不住地点头,嘴里回应他的老同僚:
“听到了,老夫听到了!这才是‘天行健’!这才是‘自强不息’!在稚子口中,听到了!”
国子监的学子们,彻底疯了。
他们再顾不得什么仪态,纷纷从席位上跳了起来,有的挥舞着手中的书卷,有的扯下了头上的纶巾,更多的则是拼命拍掌,把手心拍得通红也浑然不觉。
前排的几个年轻博士,更是激动得语无伦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