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从御座上缓缓站起身来。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抬眼扫视了一遍整座广场。
那目光不急不缓,从近处的官员、勋贵,到远处的百姓、孩童,从广场中央列队整齐的数千名少年,到主席台右侧观礼区的狼戎使团,一一掠过。
像是在清点自己的山河,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广场上鸦雀无声。
皇帝开口了,特意去掉了文绉绉的之乎者也,用词近乎大白话,争取让所有的百姓都听得懂。
他的声音不算洪亮,却有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借着广场特殊的回声设计,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今日,朕站在这里,有三句话想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广场中央那些少年身上。
“第一句,是给你们的。
朕听说,为了今日这场盛会,你们有人练队列练到膝盖肿了,有人吹号吹到嘴唇破了,有人背口号背到梦里都在喊。
朕想问一句:值不值得?”
广场中央的孩子们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参差不齐却无比响亮的回答:“值——!”
皇帝嘴角微微一勾,点了点头:
“朕也觉得值。
因为你们今日站在这里,不是为了给朕看的,也不是为了给满城百姓看的,你们是给自己看的。
许多年后,你们会长大,会忘记今日走了多少步、喊了什么口号,但你们会记得,在自己还小的时候,曾经站在万人中央,挺直了腰杆,认认真真地做完了一件事。
这就够了。”
广场上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掌声。
那掌声从孩子们中间响起,然后蔓延到百姓中间,最后连主席台上的几位大臣也忍不住跟着鼓起了掌。
皇帝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继续说道:
“第二句,是给今日在场的所有大雍子民的。
朕知道,这些年大家过得不容易。
有人经历过灾荒,有人经历过战乱,有人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供孩子读书、学艺,盼着他们能比自己过得好。
今日,你们站在这里,看着自己的孩子、邻居的孩子、素不相识的孩子,穿着整齐的衣服,喊着响亮的口号,从你们面前走过。
朕想告诉你们,你们的盼头,没有白费。”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台下的人群中,已经有老人开始悄悄地抹眼泪。
“大雍的未来,不在朕一个人的手里,在那些孩子的身上。
而他们能走多远,取决于你们今日愿意为他们付出多少。
所以,朕要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愿意把孩子送来读书,愿意让他们学文习武,愿意相信,这个世道会越来越好。”
皇帝说完,微微欠身,向着广场上的百姓,缓缓拱了拱手。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自古以来,只有百姓向皇帝行礼,哪有皇帝向百姓拱手的?前排的几个老者吓得腿一软就要跪下,却被旁边的人扶住了。
而更多的人,则是呆呆地站在那里,眼眶发热,喉咙发紧,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皇帝直起身,面色如常,仿佛刚才那个举动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他转向主席台右侧,目光落在狼戎使团的方向。
“第三句,是给远方来的客人的。”
霸先微微坐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目光却紧紧地锁住了皇帝。
皇帝的语气平静而坦然:
“狼戎的使者们,你们远道而来,看到了大雍的旗帜,听到了大雍的国歌,也看到了大雍的少年。
朕想让你们记住的,不是大雍有多少兵、有多少钱、有多少城池——那些东西,你们回去之后可以慢慢打听。
朕想让你们记住的,是那些孩子的眼神。”
他伸手一指广场中央:
“你们看到了吗?那些孩子的眼睛里,有光。
那道光,不是朕给的,是他们自己心里长出来的。
一个国家的强大,不在于它能造出多少兵器,而在于它的少年,是否愿意为了守护什么东西而挺直腰杆。”
他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回霸先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分量:
“朕希望,狼戎的少年,眼中也能有这样的光。
因为只有那样,狼戎和大雍之间,才不会永远只有刀剑和烽火。”
霸先沉默了许久。
皇帝微微一笑,不再多说,重新坐回了御座。
广场上安静了两三息的功夫,随即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掌声与喝彩。
那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像是积蓄了许久的情感终于找到了出口,一泻千里,不可阻挡。
鸣赞官待那阵声浪稍稍平息,上前一步,高声宣布:“陛下训谕已毕,请各方队运动员到各自休息区准备,下一项,大型舞乐文体展演!”
说是休息区,其实不过是赛道外用石灰粉划出的一块长方形区域,地上连个垫子都没有,后面紧挨着就是密密麻麻的观众席。
孩子们也不嫌弃,一屁股坐在地上,有的捶腿,有的喝水,有的还在兴奋地讨论刚才的口号有没有喊齐。
“参加棍术表演的——集合!”
随着一声招呼,一群半大小子呼啦啦地从各个休息区中站起来,快速换上统一的表演服。
淘小子们,没什么好避讳的,背过身去,三两下扒掉外衣,套上准备好的白衣白裤,腰间系上一条大红腰带,再把白蜡棍往手里一握,整个人精气神立刻就变了。
可人群中还有一个小姑娘,比较特殊,哥哥们用布单给她撑起了一个临时换衣的空间,她就是也被选进棍术表演的武玉臣。
一百多名孩童,只有两个小姑娘,一个是武玉臣,一个是靖南侯的小女儿,也就是张得一的小妹妹。
孩子们一身白衣,手持白蜡棍,在广场中央列队而立,纹丝不动。
阳光倾泻而下,白衣如雪,红腰带如一抹烈焰横亘腰间,远远望去,像是一排挺拔的小白杨扎根在沙土地上。
他们目光平视前方,下颌微收,呼吸均匀,手中的白蜡棍垂直立于身侧,棍梢与眉心齐平,没有一个人在晃动,没有一个人在交头接耳。
风从广场那头吹过来,撩起他们的衣角和发丝,却撼不动他们分毫。
那股子精气神,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必开口,不必动作,光是站在那里,就让围观的人群不由自主地安静了下来,等着看他们接下来的动静。
鸣赞官:“首演开篇——幼儿棍法演练。”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