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六名鼓手同时收槌,隆隆鼓声骤然归寂,再无半分余响。
场中央,木栩身姿一立,行云流水的舞步戛然而止,九名红裙少女齐齐定格,动作整齐得分毫不差。
所有人望着这群年岁尚轻的少女,望着她们素面无饰、发髻整洁、红裙挺立的凛然模样,心底激荡久久难平。
下一瞬,木栩率先垂眸颔首,九名执扇少女合扇垂手,身姿同步俯落,行出一套规整雅致却不柔怯的大雍古礼。
礼毕,全场迟滞的掌声轰然炸裂,如山呼海啸般席卷四野,叫好声、赞叹声此起彼伏,震得檐角风鸣阵阵回响。
少女们神色沉静,不见骄矜笑意,井然有序地缓缓退场。
红影渐次远去,却将一腔雄浑风骨、绝代气魄,永久留在了这片校场,刻进了每一位观者眼底心间。
齐麟选木栩领舞,而非武书臣,自有她的考量。
其一,木栩是肃王府郡主,身份贵重,由她领舞,这支《象王行》便代表着皇室,分量自然不同。
其二,齐麟深知树大招风的道理,若让武书臣站在最前面,不是好事,是祸根。
她可不想因为一个领舞,给孙女四处树敌。
让木栩站在最前面,既全了肃王府的体面,也让皇室看见武家行事的分寸。
其三,她看得出来,木栩骨子里有一股不甘被身份束缚的倔强劲儿,那支舞需要一个心中有火的人来领。
至于武书臣,她的舞跳的近乎完美,容貌更是出色,站在木栩身后里未必是坏事。
主席台上,乌云珠傲慢的轻嗤一声,随即翻了个白眼,不承认这些贵女长的比她漂亮,舞跳的也比她好。
霸先的目光追随在九名红衣少女身上,他张了张嘴,那句已经在舌尖上转了好几圈的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管大雍皇帝要一位大雍贵女带回草原伺候他。
这本是他此行计划好的试探之一,轻薄、冒犯,却又不足以撕破脸,刚好能掂量出大雍的底线究竟在哪里。
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生出怯意,忽然觉得,那句话如果真的说出来,恐怕不会再得到一个不咸不淡的软钉子。
很可能会得到一场他不想看到的回应。
于是,他挂上笑容,寻了个话题。
“大雍果然人杰地灵。连闺阁中的娇娇女,都能跳出这般霸道的舞来。
本王这次来真是一饱眼福了,不过,节目这就没了?哎呀,太少了,本王还没看够呢。”
大雍皇帝敏锐的捕捉到了霸先的微妙变化,笑答:“二王子谬赞,接下来的比赛,也甚是有趣,朕很期待,二王子且耐心等上片刻。”
第一项比赛“写字赛跑”和“算术赛跑”正在准备中,观众席上的老百姓三三两两闲聊看热闹。
就在这时,广场东侧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六个膀大腰圆的壮汉,穿着汗褡,一个个敞着怀,露出古铜色的腱子肉,中间的汉子扛着一只硕大的酒坛,几人踩着整齐的步伐,一步步走进场中央。
那酒坛少说能装上百斤酒,坛口封着红布,坛身上刷着两个斗大的黑字——“鳌酒”。
中间的壮汉将酒坛往地上一墩,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六人一字排开,双手抱胸,气沉丹田,扯开嗓子就唱了起来:
“九月九,酿新酒,鳌酒出自咱的手——好酒!”
那嗓门大得都快赶上刚才的鼓声了,震得前排几个百姓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一下。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第二句已经砸了下来:
“喝了咱的酒啊,上下通气不咳嗽!
喝了咱的酒啊,滋阴壮阳嘴不臭!
喝了咱的酒啊,一人敢走青杀口!
喝了咱的酒啊,生出傲骨不低头!”
六条大汉一边唱一边拍着胸脯,节奏铿锵有力,每一句结尾都伴随着一声整齐的跺脚,震得尘土飞扬,旁边刚摆好的裁判计分的桌子都在颤。
最后一段更是吼得青筋暴起:
“一四七,三六九,九九归一跟我走——鳌酒,傲酒,好酒——!”
尾音落下,六人同时收声,抱拳向四周行了一个礼,然后站在原地,面带笑容,等着众人的反应。
广场上安静了大约两息。
随即,全场炸了锅。
“哈哈哈哈哈哈!这是什么玩意儿?!”一个蹲在地上的老汉笑得直拍大腿。
“滋阴壮阳嘴不臭,这也太能扯了吧!”旁边一个瘦弱后生表情复杂,不知道是听到了好消息,还是听到了脏东西。
“这是修辞写法,就是为了押韵,为了让你记住,就好比你说‘饿得能吃下一头牛’,你真的能吃下一头牛吗?一个理。”一个衣着朴素的老者给解释了一番。
而那些在彩排期间就已经听过这三日广告的百姓,此刻更是得意洋洋。
一个穿着短褐的中年汉子站起身来,挺着胸膛对周围人说:
“怎么样?我没骗你们吧?昨儿彩排的时候就唱了一遍,我当时就说这词绝了!
喝了咱的酒啊,……”
他虽然跑调跑得离谱,但那股子兴奋劲感染了周围的人,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唱了起来。
一时间广场上东一片西一片地响起了“鳌酒,傲酒,好酒”的喊声,夹杂着笑声和起哄声,热闹得像过年一样。
主席台上,一众大臣看得一愣一愣的。
“这,这是广告?”孙丞相满脸困惑的和身边的年轻官员确认。
“回大人,是广告,武老夫人说的那个广告。”年轻些官员显然在彩排时见识过,忍着笑回话。
皇后坐在皇帝身侧,用手帕掩着嘴,肩膀微微抖动,显然是忍不住笑出来了。
她偏过头,低声对皇帝说:“陛下,这跳脱的法子,定是武老夫人出的主意。”
皇帝也笑了:“十有八九是她的手笔。”
霸先坐在席位上,原本只是饶有兴味地看着场下那些闹腾的百姓,当那六条壮汉唱到“一人敢走青杀口”时,他玩胡子的手顿了一下。
“青杀口”这三个字他听得真切,那是大雍边境一处有名的险地,狼戎的骑兵曾在那里吃过亏。
他眯了眯眼,忽然来了兴致,转头对身旁的侍从招了招手,又指了指鳌酒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