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彤彤的小龙虾堆成小山,油亮亮的汤汁在盆底微微晃动,表面点缀着金黄的蒜蓉和翠绿的葱花。
麻辣的香气混着蒜香和酱香,在晚风中铺天盖地地扩散开来,连隔壁院子大概都能闻到。
孩子们围坐在桌前,手里攥着筷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盆虾,馋的直咽口水,却没有一个人先动筷,都在等齐麟发话。
齐麟擦了擦汗,笑着说了一句:“你们先吃,我再炒下一锅。”
孩子们不肯动筷,纷纷说:“祖母(武祖母),我们等你一起吃。”
三位官员和时夫子也没动筷,齐麟身份比他们高,哪有老夫人亲自下厨,他们做客人先动筷子的,不妥,不妥。
再香,再馋,也得忍一会儿。
而尺惑和齐晟一点都等不了,已经开始扒第二只虾了。
第二锅小龙虾端上桌的时候,第一锅已经消灭掉一大半了。
孩子们终于等到了齐麟入座,再也顾不上什么规矩礼貌,二十双小手齐刷刷地伸了出去,场面瞬间失控。
“哎呀——好辣!舌头好疼!”
武佑臣咬下第一口,脸就皱成了一团,嘴巴张着直哈气,但手却没停,又伸向了第二只。
“疼你还吃?”
武兰臣在旁边笑话他,自己也正嘶哈嘶哈地吸着气,眼眶都辣红了,却死活不肯放下手里的虾壳。
王十二吃得满头大汗,一边吃一边用手摸自己的嘴唇,摸完之后一脸惊恐地喊道:
“我感觉我的嘴唇没了!你们快看看我嘴唇还在不在?”
旁边的温煦被他逗得差点把虾呛进气管里,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
沈词则完全适应了辣味,一个人埋头苦吃,面前的虾壳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速度之快让坐在对面的武世骁都多看了他两眼。
尺惑吃得相当豪迈。
他根本不屑于用筷子,直接上手,抓起一只虾,两手一拧,头尾分离,然后嘴巴凑上去一吸,虾肉和汤汁一并入口,发出满足的啧啧声。
吃完虾身不算完,每一只钳子他都要咬开,把里面那一点点细肉也掏干净才肯扔掉。
虾皮的汤汁要嘬,手指头上的汤汁要舔,就连盆底的蒜蓉他也不放过,用手指抹起来送进嘴里。
从开饭到现在,他一声没吱,全程埋头狂吃,连摆在手边的酒都顾不上喝一口。
齐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但他毕竟穿着一身名贵的衣料,动作比尺惑克制得多。
他小心地不让油汤溅到衣襟上,剥壳的动作斯文而精准,看上去十分文雅,但一点都不耽误他剥虾的速度。
他面前的虾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积起来,几乎与武世骁齐平。
武世骁更是像隐形人一样,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专注度极高,手速极快,属他面前的虾壳最多,但他吃得悄无声息,仿佛整个人已经与夜色融为一体了。
三个官员和时夫子,频频举杯夸赞齐麟的好厨艺。
陈主事吃得满面红光,感慨道:
“下官在京城也吃过不少名菜,但说句实话,没有一道能比得上武老夫人这道虾。这一趟公差,值了!”
周编辑和刘编修连连点头附和,时夫子也笑着说自己今日有口福。
苏氏坐在孩子们那一桌,吃得很端庄,但她显然也很喜欢这个又麻又辣的味道,嘴角一直带着笑意。
她自己吃着,还不忘帮身边的孩子们往碗里夹菜,时不时叮嘱一句“慢点吃,别辣到”。
齐麟看着满桌吃得热火朝天的人,满意地笑了笑。
她起身拿了两只空碗,每碗装了五六只虾,走到院子角落,抬头喊了一声:“小刕!石榴!”
两道黑影无声落下。
这一次,石榴没有像上次那样端着碗回自己的位置,而是跟在小刕身后,乖乖地去了小刕的地盘。
尺惑看到这一幕,愣了一下,嘴里嚼着虾肉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皇上派来保护你的?”
齐麟纠正道:“盯着我的,估计狼戎使团走了,他才能撤。”
尺惑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怪笑了一声,低头继续啃虾。
一顿贪黑的晚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
所有人都吃的心满意足,桌面上堆满了虾壳,空气中弥漫着麻辣和蒜蓉的余香。
齐麟擦了擦手,站起来,大声宣布:
“明天端午节,所有人早起,日出前就出发。
穿校服,戴鸭舌帽,背书包。
我们去踏青,看赛龙舟。”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差点把屋顶掀翻。
夜色渐深,院子里的喧闹声终于慢慢平息下来,晚风拂过,带来河沟边水草的气息,吹散了身上残留的油烟味。
齐麟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一大把五彩绳。
细细的丝线编成一股,青、红、白、黑、黄五色交织,在灯笼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色泽。
每一根五彩绳上都拴着一枚蚕豆大小的桃木葫芦,雕工简朴,边角打磨得圆润光滑,又胖又矮,憨憨的。
她走到廊下,将那一把五彩绳分发给孩子们各自的贴身嬷嬷、奶娘或护卫,一边分发一边叮嘱道:
“这个五彩绳,明早给孩子们戴上最好。
日头还没出来的时候,趁天地之气未散,系在手腕上,能锁安康、驱五毒,蛇蝎蜈蚣壁虎蟾蜍那些东西,都不敢近身。
青红白黑黄五色,对应五行,祈福纳祥,保孩子们平安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明早要早起去看龙舟,事情多,怕你们忙起来忘了,那就今晚睡前戴上也是一样的。
戴的时候记住,不能说话,默默地系紧。
系好之后,不能随便剪断,也不能自己扯下来扔了。
要等端午后第一场大雨,把它丢进雨水里,让雨水冲走。
老一辈子人说过,雨水把五彩绳带走了,也把一整年的病痛灾厄都带走了。”
孩子们围在她身边,仰着头听得认真。
“行了,都回屋洗漱,早点睡。
明天天不亮就要起来,谁要是赖床起不来,可就错过看龙舟了。”
孩子们一听,立刻作鸟兽散,各自奔向自己的住处。
院子里响起一片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和此起彼伏的“嬷嬷快点我要睡觉”的催促声,比刚才吃虾的时候还要热闹几分。
齐麟站在廊下,看着那些小身影消失在各个房间的门后,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一根五彩绳,那是她给此君留的。
晚风拂过院中的石榴树,叶片沙沙作响,远处河沟里传来几声蛙鸣。
端午前夜的闸北县,安静而祥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