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黄鼠狼蹲在栅栏缺口两侧,直立着上半身,细长的脖子左右转动,像是在放风。
另外两只正用前爪和牙齿啃咬着捆扎栅栏的麻绳。
那绳子白日里刚被孩子们加固过,但在黄鼠狼尖锐的牙齿面前,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被啃断了。
栅栏被推开一条缝,四只黄鼠狼鱼贯而入。
接下来的场景,六个孩子全看傻了,似乎都忘了自己埋伏在这的目的,因为太过离奇。
鸭群被惊醒,炸了窝,鸭子扑腾着翅膀四处乱窜。
按理说,黄鼠狼体型小,根本拖不动一只成年鸭子,但那四只黄鼠狼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事。
它们没有试图拖拽鸭子,而是一口咬住鸭脖子,然后整个身体一滚,就翻上了鸭背,两条前腿紧紧抱住鸭脖子根部,后腿夹住鸭身两侧,尾巴高高扬起,像鞭子一样狠狠抽打在鸭屁股上。
被咬住脖子的鸭子吃痛受惊,本能地拼命往前狂奔,黄鼠狼骑在鸭背上,用尾巴控制方向,竟像骑马一样,驱使着鸭子朝栅栏缺口处猛冲过去。
六个孩子目瞪口呆地看着四只鸭子驮着四只黄鼠狼,以一种荒诞至极的姿态撞开栅栏,沿着河岸的方向疾驰而去。
直到那四对离谱的身影快要消失在月色中,武正臣才第一个反应过来,吼了一声:“追!”
六人同时跃起,追到河边时,只看见河面上四道正在远去的水痕。
鸭子在水面上拼命划水,脖颈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黄鼠狼稳稳地骑在鸭背上,像四个乘舟远去的幽灵,很快就没入了夜色笼罩的河道深处。
六个孩子站在河边,喘着粗气,眼睁睁看着最后一道水痕消失在视野尽头。
河风吹过,带来一阵腥湿的水汽。
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张石头才憋出一句:“……这玩意儿还会骑鸭子?”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没人知道该怎么回答。
翌日清晨,孩子们聚在院子里,气氛沉闷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又少了四只鸭子,加上之前丢的,前前后后已经没了将近五十只了。
他们与入侵的偷鸭贼斗了一晚上,竟然失败了!
然而,还没等这股悲伤的情绪蔓延开来,张石头一拍大腿,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们是没看见!那黄鼠狼,骑在鸭背上,用尾巴抽鸭屁股,鸭子就驮着它跑!跟骑马似的!”
武兰臣的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啥?”
王十二也不沮丧了,抬起头来瞪大了眼睛:“骑鸭子?”
江小鱼眨着大眼睛问:“是骑马的那种骑?”
秦时钺抱着臂膀,用眼角看着同窗,在一旁补充:
“四只黄鼠狼,分工明确,两只啃绳子,两只放风。
进了鸭舍之后一口咬住鸭脖子,翻身就骑上去,尾巴一抽,鸭子就往外冲。
我们六个看傻了,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它们已经冲到河边了。”
武正臣低下头,非常自责,声音闷闷的:
“是我们耽误了时机。要是我们反应快一点,那四只鸭子也许还能救回来。”
百里观山、林楷和武世谦也纷纷低头,自觉失职。
就在这时,几个昨夜睡觉的孩子嘴巴动了动,他们下意识地想说出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话:“你们怎么那么不小心,怎么就把贼放跑了?”
话还未出口,齐麟的声音已经从廊下传了过来,不紧不慢,却恰好卡在那个即将出口的瞬间:
“行了,先别急着说话,站了一早上不累吗?都先坐下。”
几个孩子一愣,到嘴边的话就这么被堵了回去,只好跟着大家一起在院子里坐了下来。
齐麟坐在了她的竹椅上,半躺半靠着,看了一圈表情各异的熊孩子们,开口先问了一句:
“昨晚谁在蹲守?”武正臣六人举了举手。
齐麟又问:“昨晚谁在睡觉?”其余十几个孩子面面相觑,稀稀拉拉地举起了手。
齐麟直起身,大马金刀的看着那些举起手的孩子:
“那我问你们,你们睡觉的时候,他们在干什么?”
没人回答。
齐麟替他们回答了:
“他们在喂蚊子,在熬夜,在盯着黑暗里随时可能出现的偷鸭贼。
你们刚才想说什么,我大概猜得到。
你们睡得安安稳稳,一觉醒来,张嘴就想埋怨那几个替你们守夜的人?”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那几个刚才心里转过埋怨念头的孩子,脸一下子涨红了。
齐麟的语气没有加重,反而更平和了些,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道理:
“在任何地方,没有出过力的人,没有资格指责出了力的人。
你们觉得他们没办好,那换你们去守,你们能保证一定比他们做得好吗?”
她停顿了一下,再次扫过每一张脸,观察他们的反应,接着说道:
“昨晚那四只黄鼠狼是怎么操作的,你们刚才也听张石头说了。
换作你们在现场,你们能保证自己不被那场面震住?能保证自己第一时间就冲出去?”
没有人敢点头,因为他们心里都清楚,换成自己在现场,大概率也会看呆。
王十二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一下子涨红了,转身对着武正臣六人认认真真地道了歉:
“我刚才嘴上没说,但心里确实闪了一下‘你们怎么没抓住’的念头,是我不对。”
沈词也跟着低了头:“我也是。我自己在屋里睡得呼呼的,凭什么怪你们?”
其他孩子也纷纷开口,有的道歉,有的承认自己心里有过埋怨的念头,说了之后才发现那念头本来就不该有。
齐麟很欣慰,见火候差不多了,语气微微一转,从告诫变成了点拨:
“今天这件事,我希望你们记住两句话。
第一句:指责是最容易的事,做事才是最难的。
站着说话不腰疼,但真正弯下腰去干活的人,才配评价活干得好不好。
第二句:一个队伍里,如果干活的人要被没干活的人指责,那以后就不会有人愿意干活了。
你们将来总要与人共事,记住今天这一刻的感受。
对出了力的人,要先说辛苦,再说不足。
这个顺序,不能颠倒。
行了,道理讲完了,接下来该干什么,你们自己商量。”
孩子们互相看了看,然后不约而同地围到了武正臣六人身边,七嘴八舌地开始讨论今晚怎么布防。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