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表姐从小听到大的爱情故事,被这个小表弟几句话拆得七零八落不说,还给她指了一条织女完全可以反抗的路。
而她听了这么多年,居然从来没有想过织女还可以喊救命、还可以逃跑、还可以告状。
二表妹也愣住了,小声嘀咕:“所以,织女其实是个傻的?牛郎其实是个大坏蛋?王母娘娘反而是好人?”
秦时钺用力点头:“对呀!你看,换个角度一想,故事完全不一样了吧!”
大表姐沉默了许久,脸上的表情从憧憬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她忽然觉得,自己向往了那么多年的姻缘故事,好像确实有点不对劲。
外祖母沉默了好一会儿,重新拾起那颗莲子,抬头看着秦时钺,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和惊讶:
“时钺呀,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秦时钺挺起胸脯,牛哄哄地回答:
“葫芦园教的呀,就在放暑假前,武祖母专门讲给女同窗的七夕专场,我们借光蹭了一节课。
她说,听故事不能光听热闹,要多想一想,站在不同人的角度看同一件事。
故事里的人有没有别的选择?故事外的规则公不公平?
凡事多问几个为什么,就不会被人糊弄了。”
大舅妈沉默了;二舅妈沉默了;三舅妈也沉默了。
几个表姐表妹互相看了看,表情一个比一个复杂。
外祖母终于回过神来,慢慢放下蒲扇,深深地看了秦时钺一眼,然后转头对大舅妈说:
“他娘来信说,这孩子进了个什么园子,变化很大,我当时还不信。现在我信了。”
大舅妈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话:“……这葫芦园,到底教的是些什么啊?”
秦时钺没听见这句话,因为他已经重新瘫回了竹椅上,眯着眼睛看星星,心里盘算着明天跟六舅去哪儿玩。
至于枕头底下那两本一个字都没写的暑假作业,他暂时还不想想起来。
从京城通往净月山的官道上,一队人马不紧不慢地走着,队伍拉得不长,但阵仗颇为有趣。
最前面是一辆载人的马车,车厢宽大,帘子半掩着。
若是有人探头往里瞧,便会看到一个光头锃亮,身形肥硕的大和尚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车厢地板上,鼾声如雷,睡得人事不省。
身旁同样四仰八叉的躺着一只食铁兽,睡的同样不知天地为何物,仿佛天塌下来都与这一人一兽无关。
车辕上坐着个十三四岁的小少年,小脸白净,眉眼清秀,手里握着鞭子,自在的赶着马车。
载人马车后面跟着两辆货车。
第一辆敞着顶,锅碗瓢盆、油盐酱醋、帐篷毡毯堆得满满当当,一看就是有出远门的经验,不肯亏了自己,准备的各种家伙什。
第二辆货车则被防雨的篷布盖得严严实实,绳子捆得结结实实,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只觉分量不轻,车轮在土路上压出深深的车辙。
一队护卫骑马随行在两侧,个个腰杆笔直,目光警觉,精气神十足,一看就不是普通家丁。
然而这支队伍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混在其中的两只毛驴。
前面那只灰驴上,驮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娃。
小女娃戴着一顶宽沿遮阳斗笠,手里捧着一个红彤彤的果子,正啃得汁水横流。
她偏偏不正经骑,倒骑着驴,两条小短腿晃荡着,脸朝后方,笑眯眯地跟后面骑驴的人说话,时不时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清脆得像铜铃。
后面那只黑驴上,坐着一个气质不凡的老太太。
老太太一身细棉布的衣裳,料子虽不华贵,但剪裁利落、干净体面。
她下身那条裙子却有些奇怪,远远望去是一条深色长裙,可走近了一看,那裙子竟从中间分出两条肥大的裤管,既有裙子的美观,又有裤子的方便,骑在驴背上既不露腿脚又行动自如,端的是一件妙物。
老太太同样戴着遮阳斗笠,手里攥着一本小册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一边翻一边骂骂咧咧的。
“啊——!哎呀,我去!
这群当官的,不写一堆废话显不出他们水平是怎么的?就介绍一下自己的县,头十页全是形容词,把自己县夸的那么漂亮,是要干什么?和别的县相亲吗?
正经事就写了三页,可真行啊,真行,那么会写,咋不去写小说呢?
啧啧啧,看的我肝疼,真气死个人啊!
……”
小女娃在前面咯咯笑着喊:“祖母!您又骂人了!县令笨笨,这是第三个挨骂的了,哈哈哈!”
老太太头也不抬,继续翻页,嘴里不停:“乖孙女,别学祖母骂人哈,骂人扣形象分,影响拜师,知道不?”
“嗯,孙女知道的,不骂人,但我可以打人。六叔说了,能动手就别哔哔。”
小女娃笑得更欢了,一本正经的应着。
“武世骁!你找死啊?!你都教了你侄女啥?能不能有个叔叔样?你给我过来,看我不打死你!”
队伍里撒丫子跑出一匹马,朝前路疾驰而去,马背上的少年扔下一句:“娘,我去探路。”
一人一马跑没影了。
护卫们显然已经习惯了这一幕,一个个绷着脸忍着笑,目不斜视地控马前行。
这队人马,正是齐麟一行人。
齐麟在马车里颠了两天,终于彻底爆发。
她从车厢里爬出来的时候,脸色比锅底还黑,扶着腰的动作活像个七老八十的老太太,嘴里念叨着“骨头散了”,“五脏六腑重组了”之类的怪话。
三喜伸手要扶她,被她一巴掌拍开,力道之大,把三喜的手背都拍红了。
“不坐了。”齐麟咬牙切齿地说,“打死我也不坐了,我要骑马!”
“不行!”
这两个字出自所有人之口,没有一个同意的,这么大岁数的老封君学骑马,万一摔倒,可不得了。
齐麟反抗,反抗无效,齐麟开始耍脾气,干脆不走了。
无奈之下,还是三喜想到了个折中的法子,给祖孙俩一人买了一头毛驴,骑着不危险,也满足了齐麟不想坐车的意愿。
这一路上,齐麟闲着没事就皮一下,逗尺惑、逗儿子、逗三喜和阿循,偶尔也逗逗护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