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言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
正要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忽然听见巷子深处传来一阵笑声,是女人的笑声,清清脆脆的,像春天化冻的溪水从石头上淌过去。
他下意识地循声望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就钉在了原地。
巷子深处的一棵槐树下,站着一个女人。
她一身素白,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簪着一支素银簪子,正低头跟旁边一个老太太说着什么,说到高兴处,嘴角弯起来,眉眼间全是暖融融的笑意。
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肩上、发间、睫毛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庄言认出了那张脸,但他几乎不敢相信那就是武世英。
他记忆中的武世英,永远是缩着肩膀、低着头、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的模样。
她穿衣服永远选最素的颜色,不是灰就是褐,像一只随时准备把自己藏进墙角的灰老鼠。
她的脸上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生怕做错了什么事惹他不高兴。
她笑起来的时候也是拘谨的,嘴角只敢微微弯一下,像是连笑都需要经过谁的允许。
可眼前这个女人不一样。
她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跟人说话的时候目光坦坦荡荡地落在对方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躲闪和畏缩。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舒展,整个人像一朵被雨水浇透之后终于晒到了太阳的花,开得肆意而从容。
她胖了一些,脸颊有了肉,气色红润得不像话,连皮肤都在发亮。
她站在那里,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安稳的、踏实的、被人好好爱着的底气。
庄言躲在巷口的墙角后面,像一个小偷一样偷偷地看着她。
他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撞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是后悔吗?他不愿意承认。
但那滋味确实不好受,像是一碗又苦又涩的药,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看着武世英跟老太太告别,然后带着丫鬟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去,她的步伐不紧不慢,稳稳当当的,每一步都走得从容不迫。
她经过一家卖糖葫芦的小摊时,停下来买了一串,咬了一口,眯起眼睛,腮帮子鼓鼓的,像一个未出阁的娇俏小姑娘。
庄言看着那个画面,忽然觉得嗓子眼儿发紧。
他想起以前在宣平侯府的时候,她连想吃一块桂花糕都要看他的脸色,生怕他嫌她嘴馋。
他那时候觉得她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越发看她不顺眼。
可现在他看着那个站在街边吃糖葫芦的女人,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本该属于他的东西,被他亲手丢掉之后,被别人捡起来擦干净,好好地珍藏了起来。
他一直跟在她后面,跟了整整两条街,直到她拐进了武安侯府的侧门,消失在门后,他才失魂落魄地转身往回走。
回到那座小院时,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柳玉瑶尖利的嗓音:
“这菜是人吃的吗?盐放得跟不要钱似的!
还有这汤,寡淡得像刷锅水,你们是不是打量着我好糊弄?
重做!”
接着是碗碟被摔碎的脆响,和一个老婆子唯唯诺诺的赔罪声。
庄言站在院门口,忽然觉得一阵深深的疲倦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他推开门走进去,看见柳玉瑶叉着腰站在厨房门口,头发有些散乱,脸上脂粉不均,嘴角往下撇着,眉宇间拧着一股戾气。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桃红色褙子,领口有一块油渍,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蹭上去的。
她骂人的时候唾沫横飞,瞪着一双眼,整个人看起来又刻薄又潦倒。
庄言愣了一下,忽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柳玉瑶的时候,是在宣平侯府的花园里。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纱裙,站在一丛蔷薇花旁边,微风拂过她的裙摆和发丝,她微微侧过头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冲他羞涩地一笑。
那一笑像一根羽毛,轻轻扫过心尖,他觉得她柔弱、娇嫩、楚楚可怜,像一朵需要人捧在手心里呵护的花。
他那时候认为,这才是女人该有的样子,温柔的、顺从的、依赖男人的。
不像武世英那样,木讷、寡淡、不解风情。
可现在他看着柳玉瑶叉着腰骂人的样子,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她。
她那副柔弱的样子,也许从来就不是她的本色,而是她用来打动他的手段。
一旦得到了想要的东西,那层柔软的壳就褪掉了,露出来的是一副锱铢必较、刻薄泼辣的本来面目。
而武世英呢?
他以前觉得她木讷寡淡,可今天他看到的那个人,分明鲜活明亮得像换了个人。
她不是天生就寡淡,她只是在那个吃人的侯府里,被压抑得不敢绽放。
庄言靠在门框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不由自主地开始想,如果当初他没有提出要娶平妻,没有把她关起来,没有任由她病死在床上不管,那现在会是什么样?
他还会被赶出宣平侯府吗?
他还是那个风光无限的宣平侯府三公子吗?
她还会是那个站在槐树下吃糖葫芦的、笑得眉眼弯弯的女人吗?
而他,会是那个站在她身边、替她买糖葫芦的人吗?
那两个孩子,会不会叫他一声“父亲”?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庄言越想越觉得,他和武世英之间还有一对龙凤胎,那是怎么也割不断的联系。
只要孩子还在,他就还有理由接近她,还有机会挽回她。
只要武世英愿意回来,皇帝就不会再追究他的过错,武安侯府也会重新成为他的靠山。
他失去的一切,地位、财富、脸面,就都能重新拿回来。
他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武世英常去的几条街巷。
他不再像第一次那样远远地偷看,而是开始制造偶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