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井带着墨镜从百带公司出来的时候街上人还不少。虽然带着墨镜，但是港岛的六月份阳光透过镜框还是有些刺眼。
“王导?”
王井回头。一个五十来岁、头发灰白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站在百带门口几步远的地方。脸上带着不确定的表情，像在认人。
“真是王导呀。”男人往前走了一步，笑容一下子绽开了，“我是廖启志呀。去年在港岛拍《寄生虫》，我演那个地下室里住隔壁的老陈。你记得不?”
王井想起来了。寄生虫港岛取景的时候，本地需要一个演地下室邻居的配角。工作人员找了一圈，最后在丽的电视的老演员里找到了廖启志。六十年代入行，一辈子演配角。
“廖老师。”王井伸出手。
廖启志两只手握住王井的手，握得很紧。“王导，你那部戏拿了奥斯卡之后我高兴了好几天。我跟剧组的场务说我演过奥斯卡最佳外语片，他们都不信。”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甘草演员特有的东西~不是羡慕，是骄傲。那种“我跟过你们”的骄傲。“下次有戏要我，不管什么角色，打个电话就行。我随传随到。”
王井点了点头。“我都捂成这样了，你还能认出我？眼光不错。下次有适合的角色一定还找你。”
廖启志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像个晚辈似的给王井让路。“不好意思耽误你时间了王导。你忙你忙。”
王井往前走了一段。弥敦道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卖鱼蛋的推车冒着白气，茶餐厅门口排着买菠萝包的队伍。经过一家报摊的时候，王井在玻璃柜上看到了尖峰时刻的海报~陈农的脸占了半面墙，自己的名字写在导演那一栏。海报旁边还贴着《脑中的橡皮擦》的旧海报~已经贴得卷了边，但老板没撕。
报摊老板是个六十出头的老头，戴着老花镜在看马经。抬头看见王井站在摊前盯着海报，推了推眼镜。看了看海报上的照片。又看了看王井。
“你不就是王井?虽然带着墨镜，但是我每天都能看见你的照片，应该不会认错的。”
王井只得抬了抬墨镜望向对方点了点头。
报摊老板一下子从凳子上站起来。“哎呀!真是你!我女儿超级喜欢你啊!”他手忙脚乱地翻抽屉，翻出来一本过了期的电影杂志，封面上是王井在奥斯卡拿奖的照片。“你帮我签个名行不行?我女儿天天看你的戏。《脑中的橡皮擦》她看到哭得不行。”
王井接过笔给他签了。报摊老板把杂志小心放回抽屉，又从冰柜里拿了一瓶冻维他奶塞到王井手里。“请你喝!不要钱!”
旁边几个等巴士的年轻人注意到了动静。一个背着书包的女学生最先认出来~先是盯着王井看了几秒，然后突然捂住嘴尖叫了一声。旁边她的同伴也跟着反应过来。
“王井!真的是王井!”
“是真人不是杂志上那个!”
“王导你的《寄生虫》我看了三次!”
不到两分钟围了十几个人。有人喊“王导”，有人喊“王井”。一个背着吉他的外国背包客挤过来，用磕磕绊绊的中文喊：“吉姆王！我喜欢你的歌！”旁边几个穿校服的中学生也跟着起哄：“吉姆王！《童话》超级好听啊！”
有人掏出纸笔要签名，有人举着拍立得就直接开照了。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挤进来，操着一口带潮州口音的普通话:“王导!我是做玩具出口的。你的电影什么时候再上?我包场请全公司看!”
也不是所有人都喜欢他。人群外面一个梳着油头四六分、戴金丝眼镜的男人皱着眉看了王井一眼，跟同伴嘀咕了一声:“北佬，拿了个奥斯卡就以为自己了不起。拍几部戏就来港岛显摆。”
声音不大，但围着的人群安静了一半。油头男人旁边的同伴还没反应过来要拉他，报摊老板已经把老花镜摘下来指着那个男人。
“你讲什么?人家拿奥斯卡是你拿还是我拿?你拿过没有?”
旁边的女学生也转头瞪着油头男人。“北佬又怎样?人家帮港岛捐钱救灾你知不知道?亚视做印尼报道你看过没有?”她翻了个白眼，“什么都不知道就出来讲话。”
油头男人被两个人一起怼，脸涨得通红，拽着同伴快步走了。临走嘴里还嘟囔了一句“神经病”，但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报摊老板把老花镜重新戴好，拍拍王井的胳膊。“别理他们。有些人有红眼病。你继续拍戏，我继续帮你贴海报。”
王井点了点头。跟粉丝们合了几张影签了几个名，然后沿着弥敦道继续往前走。六七月的港岛街头热得像蒸笼，但王井走得很快。不是因为有人在看。是因为他知道这片地方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下午。亚视大埔工业园。周萍蓉和张立德带着王井在拍摄区里转了一圈。
张立德想了想才说:“杨老板派了个团队进驻。上周一开始拍的新剧。预算比从前亚视自己的剧高了大概三成。”
“效果怎么样?”
“比以前确实上了一个档次。但他也说最大的问题是没有稳定的播出渠道。东南亚各国落地还在谈。”
王井点了根烟:“先拍好剧。剧好了渠道自然就会有联系的了。郭总监那边的采购审计有结果了吗?”
周萍蓉听完愣了一下，然后说:“过去五年亚视在剧集采购方面的成本普遍比市场价高出百分之二十到三十。有几部剧采购价离谱~高出百分之四十以上。”
“那么你们查到是谁的问题了吗?”
“前任采购总监。人现在在加拿大。合同还在执行。”
“全部终止。能追的追，不能追的算了。采购部重新招标。”
“另外。”王井把烟按灭，“亚视现在的自制剧产能还要再提。一年十部不够。我要你做到一年十五到十八部。剧的质量不能降。编剧团队从港岛本地扩到弯弯和内地。港岛编剧写市井戏有味道，但大场面的历史剧要内地编剧。”
张立德掏本子记。“编剧的预算要加多少?”
“首期加五百万港纸。以后每季度看产出再调。另外~”王井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清水湾的厂区，“东南亚落地的事你先不要急。亚视的当务之急不是铺渠道，是把品牌做起来。你把剧做好了，东南亚的电视台自己会来找你。你拿着一堆次品去敲人家的门，敲开了也没人看。”
周萍蓉在旁边补了一句:“王导的意思是先练内功再打外门。”
“还有一个事。”王井转过身，“现在亚视最大的资产不是牌照，是这群港岛本土的制作人。杨超这批老监制拍了几十年戏，经验是钱买不来的。你跟杨超说，让他带两个年轻导演出来。亚视以后不能只靠他一个人拍戏。”
张立德点了点头。“杨超自己其实也提过这事。他说想弄一个青年导演扶持计划。但之前林老板在的时候亚视一直没钱。”
“现在有钱了。让他们放手去做。”
“好的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