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八点,乔森的长途进来,嗓门比上礼拜亮堂:吉姆,第五周周末六百五十万,累计过了六千七百万。《x档案》下画了,行业报的秋季前瞻里,咱们排在头一格。发行部讲,这叫长跑赢了短跑。
“替我谢谢发行部。”王井说,“请他们喝汽水,不喝香槟,香槟留到杀青。乔森说环球还问了一件正事。
“尖峰时刻2的成片几时送审,发行部想抢贺岁档。”“让剪接房说话,片子齐了自然送。”王井说。”
挂了电话,剧组这边到了最后一个礼拜。《尖峰时刻2》的戏只剩两场夜戏和一场过场,收音师把最后一批底噪清单交上来,陈农的肌效贴拆了,走路不带跛。收音师把最后一批底噪清单做成了表格,哪条街几点酒水车经过,哪个摊位的冰柜最吵,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王井看完签了字,说这份表比通告单还值钱,存档。布赖特的戏份还剩重头,就是被走地鸡追的那三条街,他自己加了个动作,被追急了回头用粤语跟鸡讲和,把全场笑翻。
最后一个镜头是陈农的,他站在写字楼顶楼天台,背着晚霞点了根不点火的雪茄,对镜头挑了下眉。一条过。监视器前导演组带头喊了声好,陈农从天台下来,边走边把护膝往上提了提。
“这回不用冰袋啦,这条腿杀青啦。”监视器后面安静了两秒,掌声先从场务那边起,一层一层拍到导演组。
场记板传了一圈,全组人挨个在上面签了名。板子合上的那一下,范小胖哭了。她这两天一直在剧组帮忙发东西,哭得妆都花了,一边哭一边从纸箱里往外掏汽水,一人一瓶,挨着发,说这回是冰的,王导说话算话,汽水到账,我请的,都别客气呀。
王井接了汽水,瓶身上的水珠子还没挂稳。他想起三个多月前那句下回补,心想这丫头记性好过她背台词。
杀青宴摆在庙街,王京把赌输的那箱啤酒变成了两箱,说愿赌服输咯,高卢鸡三比零咯,我这辈子不看球咯。胡靖的酸辣粉车推到了宴席口,宵夜摊的几个老板收了摊来帮忙,烤炉一架,烧鹅一挂,半条街都是油香。郑丹媛把收尾清单念了一遍,退租,还棚,酬谢街坊,一样不落。庙街的商户们凑了份子,托她带话,说明年再来拍,摊位钱算他们请客。她把话原样带到,王井听完,把两份红包加成了双份。
王井的讲话只有两句。他说第一句,进组的时候我讲过,伺候好现场,声音比脸金贵。第二句,观众伺候好了,我们才有下一场。举杯,干了。王京端着酒杯上台,讲了三句话,第一句恭喜,第二句辛苦,第三句他忘了词,底下笑成一片,他就把第三句改成了干杯咯。
布赖特端着酒杯用粤语喊了句多谢街坊,喊得半条街都应。他又学了句新词,杀青,两个字咬得字正腔圆,转头去教胡靖,胡靖回教他一句酸辣粉的吆喝,两个人在摊子前头一来一往,把杀青宴变成了课堂。夜里石齐的传真也到了,还是那股书面腔:闻王生杀青,专栏预题一个,杀青之后。文中只透一句,好戏散场不是结束,是观众等下一场的开始。范小胖哭完就笑,笑完接着哭,郑丹媛往她手里塞了块烧鹅。
“哭什么呀,杀青宴吃烧鹅呀。”小胖咬着鹅腿含含糊糊地说。
“我舍不得这条街呀。”
宴散了,韩总的长途进来,调子稳:内地累计过了千万关,座谈的后续报上也见了,小井你那个添座位的法子,听说别的组也学嘛。
“学去吧,座位多,不挤。”
“还有个事,圈里好几家来打听,义映这个法子能不能年年办嘛。”韩总说,“韩叔先替你应着,年年办,年年看水情嘛。”
王井说应着,片在库里有的是,座在人心里也有的是。
“还有个事。”韩总的声音沉了半度,“八月的水情,上头已经当头等事在抓了。水生的回执,韩叔让人传真了一沓过去,你翻翻嘛。你手里那两百多万,先攥着,八月用得着嘛。”
“攥着,随叫随到。”王井说。
挂了电话他把那沓回执翻了一遍,每张的落款都是两个字,水生,后面跟一个日期,日期一天不落。他把回执归进护照夹,跟票根放在一起,这一沓比票根厚。郑丹媛来报,说玛琪月底有份简报到,问要不要留出时间。王井说留,七月的一笔一笔,都该对对账了。
睡前高美丽的短信进来,字里带笑:台词全背完了,寻秦记八月初开机,老板来不来开机仪式呀?
王井回:去,红包带双份。
那头秒回:一份就行,多的那份给导演呀,人家才是正主。
王京打电话来催烧鹅盒。
“盒子里多塞了两只鹅腿咯,给王导补身子咯。”“你那烧鹅什么时候跟补身子扯上关系了?”王井说。
“杀青宴的烧鹅就是补咯。王导你下一部导什么咯?”王京说。
“年底见分晓。”
“吊胃口咯。”王京挂电话前嘟囔了一句。
夜里林夕蕾的短信进来,还是那套座位经:听说杀青宴摆了庙街半条街呢。井哥哥,下一场开席,我的票还坐第五排呀。
王井回:第五排给你留,爆米花自费。
那头隔了一分钟回来:自费就自费,谁让你坐得比银幕好看呢。
夜里散席回酒店,王井没坐车,沿庙街慢慢走回去。钵仔糕摊的老板娘正收摊,见了他笑,说小姑娘今天哭得凶哟,帮我们庙街做了两场戏,眼泪都是真心的。
王井买了两块钵仔糕,一块站在摊边吃了,一块用手帕包了揣进兜里。老板娘问:
“揣着做什么呀?”
“留给明天的自己。杀青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新的一天也该有甜的。”王井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