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号,环球片场旁边的排练厅里,八爷的训练营进入了第六周。基努和塞隆的马步已经扎出了样子,八爷把教鞭别在腰后,开始教走位,一根竹竿点在地上,点一下,人挪半寸。塞隆的沙袋照旧打得拳拳到肉,虎口的胶布换了新色。八爷的批注本上给她添了一行,比男娃狠,后面郑重其事地画了个句号。
基努练走位,竹竿点到哪儿挪到哪儿,挪错一步,教鞭就敲一下木桩,敲得他自己先笑场。王井到的时候,轨道工程队的人正把焊好的第一段圆轨推出来试滑,十二个机位座,滑到一半停了一下。座位编号是王井亲手标的,从一到十二,第七号空着,留给最刁的那台。
“轨道接缝高了两毫米。”工程队长是个大胡子,蹲在滑轨边上用手摸接缝,“王,打磨之后你再看,这条轨要像丝绸一样。”
排练厅另一头,袁家班的老三带着塞隆练竹竿对刺,竿头包了海绵,一进一退,塞隆的手心磨出了亮茧。八爷路过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讲,把教鞭换到了左手,这是他心情不坏的意思。
王井也蹲下去摸了摸。
“丝绸这个词好,就要丝绸。”旁边翻译把丝绸翻过去,大胡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王井又摸了一遍接缝。
“这条轨现在会唱歌,等雨声一压上去,就是它的独唱。”
大胡子让翻译把这句话记进本子。
“这是本周最好的技术指标。”
上午十点乔森的长途进来,嗓门比夏天又高了半度:吉姆,大新闻,北美累计破亿了,九八年头一部破亿的动作喜剧,碟片预售昨天开的户,发行部讲预订单像雪片。
“破亿了就把排片缩干净,别恋战。”王井说,“十月给新片让路,长尾交给碟片,一部片子赚两道钱,别贪第三道。”
乔森在那头笑,说你连赚钱都要讲纪律,行,我原话带给发行部。挂之前他又补了一句。
“碟片预订单的前十名,一半出自北美华人区的碟行。老板们提前收到了家乡话的口碑。”
“那就好,家乡话不打诳语。”王井说。
中午周萍蓉从京城来了电话,汇报的调子里压着兴奋。
“老板,还珠在内地播疯了,好几个台的黄金档在抢第二轮,报纸造了个词,叫小燕子现象。”
“还有个事,有报馆在挖横竖都是二是谁,悬赏从五千涨到两万了。”
“让他们挖。”王井说,“挖到也是空,悬赏涨到十万再说。”
郑丹媛问:
“要不要发律师函,先吓一吓?”
“发什么函。两万块悬赏等于替我们打广告,买一个全国性的谜题,便宜。”王井说。
“还有更邪门的。”周萍蓉说,“韩总讲,你外公最近下楼,街坊都围着他问还珠后头的戏,老头讲不出,就说我也催他呀,全楼笑成一锅粥。”
王井捏着话筒没接话。夜里他翻到一张报纸的内页,猜横竖都是二是位五十岁上下的女作家,理由是笔触温柔。王井对着镜子看了看你我他里自己那张二十出头的脸,没吭声。当天夜里外公的长途自己进来,嗓门还是那么大,说街口录像厅天天放还珠,老板都认得我了,那个编剧有生活咧,写的是咱老百姓的日子。你要是回京,陪我去录相厅坐坐,我给你占座。
“外公,那编剧要是让您失望呢?”
“他敢?”外公在那头笑得咳嗽,“街上都传,这人后头还有大动作,我等着咧。”
“好,等风头过了我陪您坐头一排。”王井说。挂了电话他想起周萍蓉下午的提议,问要不要趁热出个广播剧,他把这个提议按了。
“好东西不赶集。还珠还热着,先让泼天的热闹烧完,烧完才知道什么留下了。”挂了电话他对着窗外站了一会儿,笔名的事,家里瞒得最严的就是外公,瞒到老头给亲孙子安利亲孙子的书,这份苟学,亏他想得出来。
傍晚玛琪的传真到了,两行。圆眼镜的第二本在英伦上市,首周销量比第一本快四成,代理人说期权签早了,是他们赚。另,十月有一笔旧账到期,简报里细说。
王井看完在页脚批了四个字:不急,按约。玛琪的回传第二天到:作家托代理人带了句中文,说谢谢那个先想到要签十年的人。王井把这句转给玛琪:回她,十年是我赚了。
夜里黎枳的短信进来:跟子琼姐的竹林重头开打了,三天拍了两个镜头,李导说风对了。师弟,零食到了,组里分完给我留辣条。
过了一刻钟又来一条:今天李导把我骂哭了,骂完又给我加了半页戏,你说这算奖还是罚呀。
王井回:奖。骂你的是李按,加戏的也是他,这世道讲道理。
王井回:留了整箱,验收费。
艾米的短信排在最后:你行李箱里那罐辣条,是道具还是零食呀?
王井回:道具,拍不好吃的那种。
那头回:那我替你吃掉它,也算参与创作。
珍黎的短信跟在后头:人还在漂亮国?井井,开机那天,别喝冰咖啡。
王井回:喝了半杯,剩下的都给你存着。
九月十四号夜里,王井把明天的讲稿又看了一遍,一共一行字,伺候好现场。郑丹媛进来收材料,说明早的仪式环球请了三家媒体,红毯不铺,但机器不少。
“让他们拍轨道。”王井说,“别拍我,轨道比我有看头。”
郑丹媛说明白,我给他们划了拍摄线,线内随便拍,线外请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