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空军基地的主跑道铺完最后一层沥青，六公里长的公路笔直插向海湾，护栏、路灯、里程牌全按图纸做齐，不细看，谁都会当这是条刚通车的新高速。
上午九点，头一场戏就上强度，面包车被铲车顶得腾空，半空里横着翻了两圈，砸在缓冲垫堆上，弹起来，又滚了半圈才停死。
王井坐在监视器后头数回放，翻滚两周半，落地偏出半尺，铁皮蹭着地皮滑出老远，火星子贴着镜头飞，他要的就是这股乱劲。
这条追车戏他架了十二台机器，车上四台，路边八台，翻滚点前后拉起三层保险绳，里层兜特技演员，中层兜车，外层兜机器，剧组私下管这叫三层楼，谁也别想从三层楼里掉出去。
王井盯着回放里那堆还冒热气的铁皮，心想这回好了，正版源头就搁在这儿，要抄也得抄得专业。
中午刚过，基地大门外开进来三辆黑色房车，先跳下来八个保镖站成一圈，再下来一个戴墨镜的男人，墨镜一摘，围观群演炸出的动静比上午翻车还大。
克路斯来了。
他这趟不是白来的，新片已经立项，一部实打实的动作大片，投资方逼着他补课，通告里那位想旁听武行课的大明星，就是他本人。
克路斯穿过人群走到监视器前，主动伸手，中文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王导演，久仰。我在报纸上读到了，动作片的新语法，就在这条公路上，对吧？”
王井握了握手。
“语法不敢当，全是笨功夫。想看哪场，随便挑吧。”
克路斯哪场都不挑，挑了个最不讨喜的位置，监视器边上，一蹲就是一下午。
他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刁，翻滚时机身跟不跟车滚，跟滚的话摄影师绑在哪个点上看出去最稳，保险绳怎么藏在画框外头，镜头盖又留几度余量。王井答一条，他记一条，随行助理记不过来，掏出小本子连写带画。
王井还瞅见他一个细节，这人蹲着的时候，眼睛不全在画面里，一半盯着他的手，这边一个手势，那边机器就换机位，跟后场递暗号似的。
答到后半段，王井咂摸出味儿了。媒体写这位只会跑步和跳楼，今天一看，媒体漏写了脑子，这些个问题抛出来，比跟组八年的动作指导还内行。
前世一句带过。现在这位蹲在他监视器边上，一蹲一下午，一路追问追到机器上去。王井琢磨，风水这东西，真是轮着转的。
“王导，这镜头为啥要贴地拍呀？”他蹲在轨道边上，指关节敲了敲铁轨，“我在别组，没见人这么拍过。”
“贴地，观众就成了矮子。”王井说，“矮子看人，先看脚，再看脸。你这行戏，脚底下的戏比脸上多。”
他哦了一声，把这话记进随身的本子里，字写得歪歪扭扭，记得倒是全。
收工的时候他又凑过来：“王导，明天我还能来蹲吗？”
“能。”王井收拾着监视器，“蹲一天，腿上就懂三分，光用眼睛看，懂不了。”
“那我明天自带马扎。”
“不用带。”王井说，“马步就是马扎，蹲住了，比坐着的长本事。”
收工前，克路斯合上小本子，难得说了句整话。
“我带来的指导讲不了这些。王，我算是明白了，媒体把你写小了。”
傍晚收工，克路斯提出想学这套武指的路数。话音刚落，一直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的八爷把烟头一摁，起身，拐棍点着地走了过来。
老头围着他转了一圈，像牲口市上的老把式相牲口，末了把拐棍往地上一杵。
“想学呀？行，先扎三天马步。我袁家班的规矩，桩上立不住的人，手上教的全是空的。”
助理的脸当场就垮了，翻译过去，克路斯却摆摆手。第二天一早他真来了，穿着练功裤，在空地正中扎马步，太阳不算毒，海风倒是硬。
他扎他的马步，助理举着遮阳伞候在旁边，伞沿压得极低，恨不得把整块天遮严实。路过的群演先是看热闹，接着掏出相机拍，最后连副导演都蹲在边上看，一位好莱坞巨星，在工地上扎马步，扎得大腿直哆嗦，愣是一声不吭。
中午开饭，克路斯的助理举着对讲机满场找餐饮部，一回头，看见白汗衫黑布裤的八爷背着手在饭车前踱步，上下一打量，觉得像，太像了，冲上去就问今天的菜单。
八爷眯眼把这孩子打量了半天，没解释，拐棍往饭车上一搭。
“想吃我家的饭嘛，可以。马步套餐，三天起步，饭后半小时开练，练不完不准添饭咯。”
助理听了个半懂，连连点头，回头真去排了三天的饭期。等克路斯听说这事，捧着饭盒笑得直拍大腿，说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贵的一顿饭。
下午拍塞隆的最后一场戏，产假之前，她的戏份全部杀青。她演的角色在片尾转身走远，背影收进镜头深处，一条过，全场鼓掌。
塞隆抱着剧务送的花走到监视器前，冲王井伸出手。
“这部戏，谢啦。”她跟他握手，“产假回来，我还能接你的戏吗？”
“接，角色我都想好了。”王井握着她的手晃了晃，“比这部重，比这部难，你养孩子的时候，本子我给你留着。”
“那我可当真了。”她抱着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留本子的事，也写进合同吗？”
“写。”王井说，“这条不要钱。”
玛琪在边上把这条记进备忘：“口头条款也算数？”
“算。”王井说，“她这种人，说出口的话比合同纸结实。”
“谢谢你，把这样的角色交给我。等生完孩子，我还能回来找你拍戏吗？”
王井握住，轻轻晃了晃。
“片尾字幕给你留一行大字。角色给你留着呢，随时回来。”
塞隆笑了，眼圈有点红，到底没让眼泪掉下来，摆摆手上了车。
晚上，玛琪的例行审计单传进拖车，电报体，一行一件事，第三页夹着三处标黄，全是同一类毛病，悉尼方面远程推荐进湾区分部的四个人，简历体面，来路对不齐，推荐人那一栏，签的都算三表叔那条线的名字。
王井看完，笔尖在标黄处挨个点了点，在页脚批了八个字，先记账，不打草惊蛇。
批完抬头，手机震了一下，艾米的短信隔着半个太平洋爬进来。
“好莱坞的星星比悉尼的亮吗？”
王井对着屏幕想了半天，回了一条。
“一样亮，就是这边的排场大，星星来我这儿，还得先扎马步。”
那头沉默了好几分钟，回来三个字，想你了。王井把手机扣在桌上，扣了两回，又翻开看了一遍。
睡前，京城的长途转进来，是王馨。
“哥，你嗓子怎么哑成这样，我妈让带的原话，少骂人，骂人费嗓子。”
王井说他没骂人，现场一百多号人，他不喊听不见，这是导演的基本功。
王馨在那头嘿嘿地笑。
“行吧，那你少喊，喊之前多喝水。对了，新闻上说好莱坞巨星去你工地扎马步，妈高兴坏了，直夸你有出息嘞。”
挂了电话，王井对着天花板乐了半天。
第二天一早，克路斯的经纪公司把合作意向函发到分部，一页纸，末尾一行小字，想把下一部动作大片的武指合约，整包签给八爷的班子。
同一天下午，玛琪又送来一份环球总部转来的传真，压在那份意向函上头。抬头一行名字，卡米拉·迪雅丝，正文是份试镜请求，附言只有一句，这位演惯了大制作的女明星，下一部想演喜剧，点名要跟新导演合作，最好，就是拍追车戏的这位。
王井捏着传真纸看了半天，扭头往空地上瞅了一眼，克路斯的马步扎到第二天，膝盖已经稳了。
场记凑过来问明天的安排，王井把传真折好塞进兜里，说让他先算算账。一个演惯动作大片的女明星，放着大制作不接，点名要拍喜剧，这里头要么有故事，要么有事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