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的朔方,白日里尚有一丝暖意,但到了夜里,寒气便如无形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大地包裹得严严实实。
吕布的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帐外的凛冽。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医匠,背着药箱,他搭完脉,又问了魏缨几句话,站起来对吕布拱了拱手。
“恭喜都尉,是喜脉。脉象滑利,跳动有力,胎儿稳当。”
吕布坐在铺边,喜形于色。手还攥着魏缨的手,攥得有点紧。魏缨抽了一下,没抽动,瞪了他一眼。吕布松开,又握住。
“多久了?”他问。
“两个多月。”医匠捋了捋胡子,“夫人身体底子好,没什么大碍。只是边地苦寒,要注意保暖,别操劳,别受凉。”
吕布点头,站起来送医匠出去。走到帐子门口,又喊住他,问了些注意的事,吃什么东西,喝什么汤,能不能走动。医匠一一答了,吕布才放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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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吕布召来李肃和贾诩。大帐内,李肃面前摊开一卷卷竹简,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数字。
“都尉,账理出来了。八月出盐两千六百石,九月出盐两千出头,天凉了,晒得慢,后面还会少。”他翻了翻竹简,“目前存盐还有一万一千石——之前换粮换出去不少。粮现在够吃了,撑到开春没问题。”
吕布问:“钱呢?”
李肃又翻了一页:“缴获的金银器,折成钱,大约五百万。马四千五百多匹,羊九万多只,牛驴快六百头。都尉,钱是够的,关键是——怎么凑。总不能赶着羊去洛阳交钱。”
帐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吕布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贾诩端着碗,慢慢喝了一口水,忽然开口:“王氏交好都尉,急着还钱,反而显得生分。不如缓缓。”
吕布闻言,眼睛一亮,随即赞同地点了点头:“先生所言极是。”
“那就先不急。”吕布说,“等大河冻了,派人去九原,问问王都尉需要什么。马、盐,都可以给。大河冻了,更好运输。”
李肃点头:“马和盐都是硬货,比铜钱好用。王都尉那边,不缺铜钱,缺的是能打仗的马,缺的是盐。咱们给他这些,比还钱还实在。”
“那就这么定了。”吕布一锤定音,随即又吩咐道,
“不过,粮永远不嫌多。”他看着李肃,“盐池那边虽然要减产,但换粮的渠道不能断。继续换,能换多少换多少。”
钱的事说完。吕布端起碗喝了口水,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文恭,”他唤着李肃的字,“我说你记,我要报功。”
李肃在案上铺开竹简,蘸了墨,等着吕布开口。
吕布缓缓开口,这些他昨晚想了一夜。
“宋宪总理后勤支援,调度有方,报都尉丞。”
“高顺作战有功,大破鲜卑,军中柱石,报司马。”
“阿骨统领匈奴部众,作战有功,破鲜卑有大功,报千人。”
“李肃、侯成、魏续、张猛、豆六斤、库战、乌利、马六,各有功绩,报候官。”
“陈卫、王敢、豆羽、豆河等人,也各有功绩,报屯长。”
“各类功绩,你分类整理一下,务必做到言之有物,有据可查。能报的都报上去!”
吕布说完了,站着,看着李肃写。帐子里安静得很,只有笔尖划过竹简的沙沙声。贾诩端着碗,慢慢喝水,不说话。李肃写完了,把竹简举起来吹了吹,递给吕布。
“都尉,看看。”
吕布接过来看了一遍,点点头,把竹简放在案上。
吕布又吩咐道:“再写几道文书,直接上报朝廷。”
李肃又铺开一卷竹简。
“就说我龟兹属国都尉府,新移临戎,百废待兴。如今缺钱、缺粮、各类物资皆不足。刀枪剑戟,铁铠马甲,弓弩盾矛,样样都缺。请朝廷念在边疆苦寒,将士用命,酌情调拨。”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缺人,缺兵。请朝廷调兵派人支援。请发刑徒、募民、流民,能来的都要。能向朝廷要的,都给我报上去。就算不给,我们也要把姿态做足。”
李肃记完了,抬起头。吕布把几卷竹简叠在一起,递给他。
“等印绶下来,直接盖印,送往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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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结束后,李肃和贾诩告退。吕布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与贾诩并肩走出大帐,在营中随意走动。
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在身上却暖洋洋的。
“两千石,”吕布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先生,你怎么看?”
贾诩微微垂眸,轻声道:“天助都尉。”
吕布嘿嘿笑了一声:“今上,可是聪明人!”
贾诩没接话。吕布像是在自言自语:“力驳众议,重赏两千石。我不得死心塌地?两千石市马骨,天下人都看见他重赏有功之士。”吕布又嘿嘿一笑,声音大了一些:“还能多赚些修宫钱!”
贾诩闻言,微微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他本来就是聪明人,就是……太聪明了。”
吕布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贾诩,随即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一丝嘲讽:“聪明,但用不到地方。讲规矩,只要规矩对他有利。”
吕布收敛笑声,又缓缓开口:“他那么聪明,肯定知道名与器,不能轻授。只是他无所谓,就几千上万人,又能做什么?授了又能怎么样?”
贾诩看着南边的天空,那是洛阳的方向。贾诩眼神深邃,藏着厌恶,喃喃道:“他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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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一名自洛阳而来的尚书郎,捧着一个精致的木匣来到盐泽,恭敬地呈给吕布。
吕布接过木匣,轻轻打开。里面是一枚银印,龟钮,印文刻着“龟兹属国都尉章”。吕布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银印沉甸甸的,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分量。
比二千石。
从这一刻起,他就是一方镇守边疆的封疆大吏。
吕布把玩了一会银印,又放回木匣里。
“明天,把文书发了。”他说。李肃点头。
是夜,一轮圆月高悬于夜空,清冷的月辉洒在盐泽之上,泛起粼粼波光。
大帐内,灯火通明。吕布、魏缨、兰、高顺、李肃、贾诩、豆六斤等人围坐在一起,桌上摆满了酒肉。
帐外,月色如水。帐内,酒意正浓。“干!”
“干!”
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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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数骑人马携文书往洛阳疾驰而去。
吕布看着人影走远,返回大帐,帐里马六等数人早已等候多时。
“都准备好了?”吕布问。
“准备好了,都尉。”马六恭敬回复,“人手都是我挑选的,一路奔河东郡,寻徐晃;去解县探寻、确定关羽及家属踪迹。另一路,我亲自带队去涿郡寻访关羽。”
吕布抽出两卷征辟文书递给马六等人,轻声吩咐:“此二人皆勇士!尤其关羽,乃忠义、骁勇之士,不可轻慢,当以礼相待,以诚相请。你们去吧。”
“是,都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