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大早,阿骨、侯成、豆六斤、屠巾万、库战、乌利等人就来向吕布辞行。他们也需要和部下、部民过年,所以都急着返回。营门口拴着马,马背上驮着干粮和水囊,人裹着皮袍,哈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吕布站在营门口,一个一个看过去。
“路上小心。到了派人报个信。”
众人一一抱拳行礼,翻身上马,马蹄踏碎薄雪,渐渐消失在雪原尽头。
吕布立在营门处目送,拉住正要随部离去的屠巾万,附耳低声嘱咐数句,屠巾万连连颔首,躬身应下,这才率人向西而去。
吕布站在原地看着,直到最后一匹马消失在晨雾里,才转身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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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初一至初五,盐泽始终浸在过年的暖意里。营中不分胡汉、不论部民与俘虏,皆能分到酒肉麦饼,少年营的孩童们在雪地里追逐嬉闹,胡地的妇人围坐在一起搓羊毛、缝皮袄,俘虏营的青壮也得了闲,或整理行装,或帮着修缮马具,营中处处是笑语,连寒风都少了几分凛冽。
初六一早,悠扬的号角声便划破了清晨的薄雾。
“都尉有令!各部归位!”魏续又开始带着吕字营的少年操练。
与此同时,吕布的中军大帐内,炭火正旺,吕布、李肃等人围坐,开始安排迁治临戎的诸事,这是早就定好的。李肃已经安排人开始清理库房、整理物资,收拢牛羊马匹等各类牲畜。
“都尉,盐泽与大城寨这边怎么安排?”李肃问。
吕布说:“阿骨来守。左部调过来,俘虏营留两千,加上左部的家属,够用了。”
李肃皱了皱眉:“左部四百人,够吗?乌利那边的家属也要迁过来吧?”
吕布点了点头:“在战俘里挑些人,给左部凑到五百。乌利家属也迁过来。这样,左部家属近三千人,俘虏两千多,这边人手就差不多了。等到五六月,再发俘虏来全力采盐。”
李肃在竹简上记下来。“其他人都迁到临戎?”
“嗯。”吕布说,“其他包括少年营、亲兵队,以及大部分家属、俘虏,都要迁到临戎去。牛羊走得慢,分批赶过去。家属营也分批出发,别挤在一起。”
李肃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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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六开始,盐泽这边就派了第一批去往临戎,后面几天每天都有人西行。
初十,吕布领亲兵队和少年营,带着一批家属,赶着牛羊马匹,也踏上了前往临戎的道路。
盐泽这边,帐篷一顶一顶拆下来,叠好,驮在马背上。锅碗瓢盆装进麻袋,捆在牛车上。
盐泽通往临戎的道路上,人、马、车络绎不绝,成群的牛羊被驱赶着。
家属营的妇孺们或坐车,或骑马,或步行,男人们赶着牛羊,吆喝着,牲口的叫声此起彼伏。
俘虏们则被编为队列,扛着粮草、军械,沉默地前行。
整个迁移队伍,一直绵延到临戎,要持续数十天,才能将盐泽的主要力量,尽数转移到临戎。
吕布骑在黑炭上,看着这片乱糟糟的场面。亲兵在前面开道,关羽骑着一匹马,跟在吕布旁边。
魏续带少年兵,少年们骑着矮马,背着弓,腰里挎着刀,这也是一次很好的练兵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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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戎城寨,因为吕布一行的到来,再次热闹起来。
豆六斤、库战、屠巾万等人早已在城门外等候。见到吕布,众人纷纷上前,简单寒暄几句,便簇拥着吕布进了城里。
简单寒暄后,屠巾万侧身让出身后一人,他儿子屠巾延牵着一匹神骏异常的小马驹走了过来。
那马驹通身乌黑发亮,无半根杂毛,额间却有一抹雪白旋毛,筋骨已初具雏形,四蹄矫健,双目炯炯有神。
“都尉,这是黑炭在屠巾部配的种,最好的就是它,还不到一岁。”屠巾延的声音有点抖,不敢看吕布,“小人……小人献给都尉。”
吕布拍拍屠巾延的肩膀。他接过缰绳,拍了拍马驹的脖子。马驹打了个响鼻,蹭了蹭他的手。
“好马。”吕布说。他转过身,喊了一声:“云长!”
关羽从后面走过来。吕布把缰绳递给他。“除了黑炭,现下我也没极品好马。这马不到一岁,是黑炭的后裔,乃是极品良驹。你拿去悉心调养,待养上两年,正是筋骨强健、可堪骑战之时,配你正好。”
关羽双手接过缰绳,看那马驹骨相清奇,知是难得的幼马,也是欢喜。当即躬身抱拳,声音郑重:“谢都尉厚赐良驹,某铭感五内,定当悉心饲育!”
一旁的魏续见状,眼睛都亮了,凑上前来,一脸艳羡:“姐夫,这么好的小马驹,我也要!”
吕布还未开口,屠巾万便笑着拱手道:“魏候莫急,黑炭留种的后裔还有数匹,虽不如这匹神骏,却也是一等一的良驹,待我让人牵来,任魏候挑选。”
魏续这才喜笑颜开,连连拱手:“那行,我挑一匹。”
吕布看他这般模样,失笑摇头,又对身后亲兵吩咐:“将那套朝廷拨付的铁铠与百炼环首刀取来。” 不多时,亲兵捧着一套铁札铠与一柄环首刀走来。这一套铠甲、刀是朝廷拨给将领专用,随印绶一起到的。甲片齐整,刀身寒光凛冽,正是难得的好装备。
关羽接过甲和刀,抱拳:“羽谢都尉赠甲赐刀!”
魏续又不开心了:“姐夫,朝廷就送来三套铁甲,另外两套高顺和阿骨拿了,这套是朝廷给你的——”
吕布看了他一眼,魏续便闭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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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日,吕布带关羽去城寨里的匠坊。
匠坊是年前宋宪派人搭建的,汇聚了营中所有的工匠,还有不少是从战俘中挑选的巧手之人,此刻坊内叮叮当当的锻打声不绝于耳,工匠正领着人打造长矛、修补甲胄。
领头的王大匠,是吕布又欠了王柔人情,从王家请来的。见吕布到来,王大匠连忙放下手中活计,上前行礼。
“都尉。”
吕布摆摆手,直入正题:“王大匠,早前我说的马槊,如今筹备得如何了?”
提及马槊,大匠眼中多了几分郑重,躬身回道:“都尉,马槊打造不易,非寻常兵器可比。槊杆需用上等桑柘木,取其挺直主干,削成细蔑,先以桐油浸上一年有余,沥尽油脂,再阴干数月,去除潮气,待蔑条轻韧如藤,方可以上等鱼胶、漆汁层层粘合,缠以藤蔑,打磨光滑。单是制这槊杆一项,便需三年光阴,且因木材质地、浸油阴干的火候难控,成功率不足四成。”
他顿了顿,又道:“待槊杆成,再配百炼精铁打造的槊头,开双血槽,淬水火,成槊后长丈八有余,轻韧异常,骑战冲阵时,可破重甲,只是此兵器沉重,非勇力过人的猛士,不能驾驭。”
吕布摆摆手,指了指关羽:“这位是关云长,以后在我帐下听用。给他打一杆马槊。”
他转头对关羽道:“这位是王大匠,是我从王都尉那请来打造马槊的。云长,你需什么样式,杆长几许,重量多少,槊杆粗细合你手型,只管与王大匠细说,让他现在便为你量身定制,慢些无妨,只求称手。”
关羽站在一旁,正听得凝神。闻言忙与王大匠交谈,从槊杆长度到槊头样式,一一敲定,王大匠连连点头,一一记下。
待二人谈完,吕布又看向王大匠,沉声道:“马槊乃骑战利器,于我军而言,多多益善。王大匠,你在匠坊中多教些徒弟,只管放心造,所需铁料、木料,我让人尽数筹备。只要你能教会人,造出的马槊合用,必有重赏。”
他又补充:“早前我向朝廷上书请调的工匠,不日便会抵达临戎,到时候他们皆归你调遣,配合你打造兵器、马槊。”
王大匠闻言,面露喜色,当即躬身道:“谢都尉,小的定当尽心竭力,不负都尉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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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续听说吕布给关羽定制马槊,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他有些嫉妒关羽,觉得姐夫对关羽比对自己还好。他憋了几天,终于忍不住了,跑去校场找关羽。
“关兄,切磋切磋?”魏续手里提着木刀,笑嘻嘻的。
关羽看了他一眼。“魏候想比什么?”
“刀。”魏续把木刀扔给关羽一把,“点到为止。”
关羽接过木刀,掂了掂,握在手中。魏续摆开架势,一刀劈过来。关羽侧身避开,木刀轻轻点在魏续手腕上。魏续手一麻,木刀掉在地上。
“再来。”魏续捡起刀,又劈过来。关羽又避开,又点在他手腕上。
一连五次,魏续连关羽的衣角都没碰到。
魏续喘着气,把木刀扔在地上,不打了。“不打了不打了,关兄厉害。”
吕布闻讯赶来,看了看魏续,又看了看关羽。“怎么了?”
魏续讪讪地笑:“没事没事,跟关兄切磋切磋。”
吕布瞪了他一眼。“你皮痒了?”
魏续缩了缩脖子。关羽抱拳:“都尉,魏候无恶意,只是切磋。”
吕布点了点头,对关羽说:“云长不要计较,魏续性子直,他没坏心。”
关羽说:“魏候乃都尉妻弟,此乃人之常情。”
他顿了顿,又说:“都尉赐马赠甲制槊,此等大恩,羽定效犬马之劳。”
吕布笑着摆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喝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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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三,吕布再次招来关羽。
堂上,除了吕布,还坐着一位仪态端庄的妇人,正是胡氏。
关羽愣住了。
吕布笑呵呵地看着关羽,道:“云长,上次派人去河东寻访,你人未到,我不知你心意如何。人未至,意未明,先请家小非我所愿,故不敢惊扰弟妹。如今你已入我帐下,自当夫妻团聚,故我又将弟妹请来,让你们相聚。”
关羽闻言,心中一热,连忙向吕布深深一拜:“谢都尉成全!”
胡氏也起身,向吕布福了一福:“妾身,谢过吕都尉。”
吕布摆了摆手,笑道:“一家人,不必如此客气。云长,你快与弟妹回屋叙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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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羽和胡氏回到住处,两个人在铺边坐下。胡氏握着关羽的手,一直没松。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四五年了,”胡氏拉着关羽的手,轻轻摩挲,“要不是吕都尉来请,不知何时才能重聚。”
......
胡氏轻声道:“吕都尉,年前便派人来寻夫君,未果。来人以礼相待,还留下许多金银。这次初六,又派人来告知夫君在此,妾身这才前来寻夫君团聚。”
关羽沉默了很久。
“初六……”他喃喃道,“我年前二十六才到盐泽。都尉初六就派人去接你了?”
胡氏点了点头。
“盐泽距解县千里之遥,我刚至盐泽,都尉便派人去接夫人......”
关羽低下头,手攥着膝盖,指节发白。“赠我兵器马匹,我只当都尉欲某效犬马。人未至,意未明,先请家小,非我愿——如此诚心待我……羞愧。”
胡氏看着他,轻声说:“吕都尉还不是要你效犬马之劳、爪牙之利。你好好效力便是。”
关羽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天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士为知己者死。羽一匹夫,遇此明主,自当效死。”
胡氏叹了口气,没再说话,靠在他肩上。两个人坐着,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风停了,营地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操练场上隐隐约约的喊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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