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顾衍推开门，玄关的灯亮着，李阿姨正在厨房里收拾碗筷，听到动静探出头来说了一句“天扬在客厅玩呢，刚喂了两口饭就不肯吃了”。
顾衍换好鞋走进客厅，看到天扬坐在茶几旁边的儿童椅上，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了半截的南瓜粥，手里攥着那辆红色小汽车，正在茶几上推来推去，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顾衍走过去，蹲在儿童椅旁边，伸手把那碗南瓜粥端起来，用勺子搅了搅，舀了一勺送到天扬嘴边。天扬偏过头躲了一下，小手指着茶几上那只毛绒海豚说：“爸爸，海豚饿了，先给海豚吃。”
顾衍把勺子收回来，在那只海豚的嘴巴前面停了一下，假装喂了一口，然后又把勺子送到天扬嘴边。天扬这次张嘴了，吞了一口粥，腮帮子鼓鼓的，嚼了两下。
舒茗茗从卧室里走出来，换了一身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扎着，看到顾衍蹲在儿童椅旁边给天扬喂饭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舒茗茗走过来，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看着顾衍一勺一勺地把那碗南瓜粥喂完。天扬吃完最后一口，拍了拍自己的小肚子，说“饱了”，然后从儿童椅上滑下来，跑到舒茗茗面前，把那只毛绒海豚塞到舒茗茗手里，说“妈妈抱海豚”。
舒茗茗把海豚接过来放在膝盖上，天扬又把红色小汽车放到海豚旁边，说“车车陪海豚”。舒茗茗看着天扬做这些事，想起几天前在医院里天扬把同样的两样东西放在霍翊宁枕边的样子，手指在毛绒海豚的背上轻轻抚了一下。
顾衍站起来，把碗收进厨房，又倒了两杯温水端出来，一杯放在舒茗茗手边，一杯放在自己面前的茶几上。
天扬玩了一会儿，开始揉眼睛。李阿姨过来把他抱去洗澡，客厅里安静下来。舒茗茗靠在沙发上，把那杯温水端起来喝了一口。顾衍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把一只手搭在沙发靠背上，指尖离舒茗茗的肩膀很近，没有碰到。
舒茗茗侧过头看了顾衍一眼，看到他今天晚上的话比平时少，看到他偶尔走神时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只毛绒海豚上，看到他那杯水端起来又放下，放下了又端起来。
舒茗茗开口，声音很轻：“你爸妈那边，今天谈得怎么样？”顾衍的手指在沙发靠背上停了一下。顾衍开口，声音很平：“没谈拢。他们让我离婚。”
舒茗茗的手在水杯上停了一拍。舒茗茗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杯子放回茶几上，看着杯子里那圈正在慢慢静止的水面。
舒茗茗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你怎么说？”顾衍侧过头看着舒茗茗，看着她在灯光下微微低垂的睫毛，看着她搭在膝盖上那只安静的手。
顾衍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我说我不离。不管他们怎么说，我不离。”
舒茗茗抬起头看着顾衍，看着他那双被客厅灯光映得格外深的眼睛。舒茗茗开口，声音里有一种正在被缓慢推开的东西：“顾衍，你爸是不是说了什么条件？”
顾衍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他说如果我不离，下个月那个一百亿的项目就不让我做了，集团里的事也要交出来。”
舒茗茗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舒茗茗看着顾衍，看着他说这些话时那种平静到近乎淡漠的语气，那种平静让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慢慢攥紧。舒茗茗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那个项目你跟了一年。”顾衍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嗯。一年零三个月。”
舒茗茗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客厅里很安静，只有走廊尽头李阿姨给天扬洗澡的水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过了一会儿，天扬被李阿姨抱出来，已经换好了睡衣，头发还湿着，小脸被热水泡得红扑扑的。顾衍站起来，走过去把天扬接过来，抱在怀里，拿了一条干毛巾给他擦头发。天扬趴在顾衍肩膀上，半眯着眼，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爸爸晚安”，然后又补了一句“妈妈晚安”。
舒茗茗走过来，在天扬的额头上亲了一下，顾衍把他抱进卧室放在小床上。天扬翻了个身，把那只毛绒海豚搂进怀里，很快就睡着了。顾衍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把被子给天扬掖好，然后关灯，轻轻带上门，走回客厅。
舒茗茗还坐在沙发上，那杯水已经凉了，可她没有去倒新的。
顾衍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这一次他没有把手臂搭在沙发靠背上，而是直接伸手把舒茗茗的手拢进了掌心里。顾衍的掌心干燥而温热，那种温度透过舒茗茗微凉的指尖渗进去。
顾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茗茗，我们要个孩子吧。属于我们两个人的。”舒茗茗的身体在顾衍的掌心里微微僵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可顾衍感觉到了。
舒茗茗没有立刻回答。舒茗茗看着顾衍，看着他眼中那片正在缓慢翻涌的东西。舒茗茗开口，声音很轻：“顾衍，你今天是不是被你爸说了什么？”顾衍没有否认。
顾衍把舒茗茗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声音里有一种舒茗茗很少在这个男人身上听到的东西，那种东西很轻，轻到像是一层正在被风吹动的纱：“他说我会失去你。他说霍翊宁醒了之后会来找你，你会回到他身边。他说我什么都迁就你，到最后什么都守不住。茗茗，我不怕失去项目，不怕失去继承权。可我怕失去你。我想要一个孩子，一个属于你和我的孩子。这样我就知道，我们之间有一个东西，是别人拿不走的。”
舒茗茗的眼眶红了。
舒茗茗把手从顾衍的掌心里抽出来，反手握住顾衍的手指，力度不大，可那种握法里有某种正在被确认的东西。
舒茗茗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正在被缓慢推开的颤抖：“顾衍，你是一个好老公。是我亏欠你太多。从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天起，你就一直在迁就我。你让我带着天扬住进来，你让天扬叫你爸爸，你陪我去医院看霍翊宁，你站在走廊里听我爸说那些话。你从来没有跟我抱怨过一句。你把我护得太好了，好到我都忘了，你也会疼。”
顾衍看着舒茗茗，看着那双眼睛里正在聚集的水光。顾衍伸手把舒茗茗脸颊上一滴还没有落下来的泪擦掉，拇指在她颧骨上停了一拍。顾衍开口，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我不疼。我选了你，就不疼。”
舒茗茗看着顾衍，看了很久。然后舒茗茗站起来，拉着顾衍的手，往卧室方向走。顾衍跟在舒茗茗后面，脚步很轻。舒茗茗推开卧室的门，把顾衍拉进去，关上门。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暖黄色的光把整间屋子照得很柔和。
舒茗茗站在床边，看着顾衍，然后伸手把顾衍的家居服最上面那颗扣子慢慢解开。顾衍低下头看着舒茗茗的手指，看着那些微微发颤的指尖。顾衍伸手把舒茗茗的手拢住，贴在自己的胸口上。
舒茗茗感觉到顾衍的心跳，一下一下，比平时快了一些，可那种快里有一种稳。舒茗茗开口，声音很轻：“顾衍，你要的那个孩子，我陪你一起要。”顾衍把舒茗茗整个人拢进怀里，下巴抵在舒茗茗的发顶上，抱了很久。
然后顾衍把舒茗茗轻轻抱起来，放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