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乔爱国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叹息里包含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对黄磊闯劲的欣赏,有对私营企业处境的无奈,有对体制藩篱的清醒认知,更有一种被触动的责任感。
他抬起眼,再次看向黄磊,眼神深邃如古井,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千钧重量的考量:
“黄磊啊……”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你这份心气,这份闯劲,想把好东西卖出去,想挣外汇换设备,想把厂子做大做强……这些,我都明白,也理解。”
黄磊的心猛地一紧,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个“但是”。
果然,乔爱国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如山:“但是,广交会……这不是咱们县百货大楼摆摊卖货!这是国家级的、最重要的对外贸易窗口!
它的展位,是计划分配的!是戴着指标的!是层层审批、严格把关的!名额就那么多,盯着它的,是省里、市里多少家根深叶茂的国营大厂?他们排着队,伸长了脖子等着呢!”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茶杯,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眉头紧锁,仿佛那凉茶也浇不灭心头的沉重:“你一个私营企业,想从这些‘正规军’嘴里虎口夺食,硬生生撕下一个展位来……
黄磊,你想过这难度有多大吗?这牵扯到的,不只是产品好坏的问题!是政策!是规则!是无数双盯着这个盘子的眼睛!”
乔爱国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地盯住黄磊:“你告诉我,凭什么?凭什么要把一个宝贵的、能创汇的名额,给旭日电子?
给一个私营厂?而不是给那些为国家出口创汇立下汗马功劳的老牌国企?政策依据在哪里?说服力在哪里?堵住悠悠众口的理由,又在哪里?”
一连串的“凭什么”,如同冰冷的铁锤,一下下砸在黄磊的心上。
每一个问题都直指要害,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冷汗,终于无法抑制地从黄磊的额角渗出,顺着鬓角滑落。
他感觉喉咙发干,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辩解在这样赤裸裸的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乔爱国看着黄磊瞬间煞白的脸色和额角的汗珠,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他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立刻给出否定的答案。
他再次沉默下来,目光重新落回那三款水壶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办公室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哒”声,清晰得如同敲在人的神经上。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乔爱国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带着一种破冰般的沉重和决心:
“不过……”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黄磊,眼神里有种豁出去的光芒,“你黄磊今天能带着东西来找我,能说出这番话,敢想敢干到这个份上……
不容易!你这份闯市场的劲头,还有你们搞出来的这几款东西,确实有点意思,有点新意。”
他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那三款水壶旁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不锈钢商用壶那硬朗的壶身,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又像是在下某种决心:
“这东西,不能就这么烂在仓库里!让它去闯一闯,试试水,我看行!”
乔爱国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直视黄磊,语气斩钉截铁:“这样!你立刻回去,把你们厂子关于这个电热水壶的所有材料,技术报告、测试数据、样品图片、市场前景分析……
所有能证明它价值的东西,整理一份详细的书面报告!要快!要扎实!要能经得起推敲!”
他走回办公桌后,拿起钢笔,在便签纸上飞快地写下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撕下来递给黄磊:“这是我们县外贸办的齐主任。
你先把报告给他一份,让他心里有个数,也听听他的意见。让他给你出出主意,这是第一关!”
接着,乔爱国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秘而不宣的凝重:“至于广交会名额的事情……我来想办法!但这需要时间,需要运作!
这不是我一个人拍板就能定的事,明白吗?你回去,该生产生产,该准备准备!等我消息!记住,没有确切消息前,管好你手下人的嘴!”
“是!乔县长!我明白!太感谢您了!”黄磊双手接过那张小小的便签纸,感觉那薄薄的纸片此刻重如千钧。
他挺直腰板,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眼中充满了绝处逢生的感激和燃烧的斗志。
他深深地向乔爱国鞠了一躬,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办公室。
那脚步,带着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轻快,更带着一种奔向未知战场的决绝。
乔爱国站在窗边,看着黄磊那辆桑塔拉带着一溜烟尘驶离县政府大院,汇入街道的车流,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他久久地伫立着,目光深沉地投向窗外灰蓝色的天空。
桌上,那三款电热水壶静静地立着,冰冷的金属外壳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像三颗沉默的种子,蕴含着破土而出的巨大力量,也潜藏着不可预知的风暴。
乔爱国无疑是一位一心谋求发展、为老百姓办实事的优秀干部。
他在担任麻姑领导期间,成功主持了两家企业的改制工作,展现出卓越的领导才能和务实的工作作风。
由于乔爱国在工作中的出色表现,卫书记决定卸任县长一职,将这一重要职务交给他,而自己则继续担任书记一职。
这一决定不仅体现了对乔爱国能力的认可,也为他提供了更广阔的发展空间。
乔爱国成为政府一把手后,肩负起主抓经济发展建设的重任。
然而,就在他刚刚接任之际,黄磊却给他出了一道巨大的难题。
在当时的国内商业环境中,国营企业仍然占据着主导地位,广交会的入场名额自然也优先分配给国有企业。
黄磊渴望获得这张入场券,但要实现这一目标,乔爱国必须动用他背后的人脉关系,甚至可能涉及到利益交换。
否则,这张广交会的“门票”对黄磊来说将遥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