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磊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脸上浮现出理解的微笑,他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地说:
“乔县,您言重了。您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更没做错什么。
县里财政困难,这是客观事实,我完全能够理解。
企业发展离不开地方政府的支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县里分忧,也是应该的。”
他这番话说的很漂亮,既给了乔爱国面子,也表明了自己顾全大局的态度。
他确实不想因为分红比例这件事,与乔爱国乃至麻姑县政府把关系搞僵,那不符合他的长远利益。
然而,在他的内心深处,另一番盘算已然成型。
他清晰地认识到,将企业发展的命脉与可能更看重短期政绩的地方财政过度捆绑,存在着潜在的风险。
幸好,他早已未雨绸缪。
他在邻县大别山县独资设立的服装公司,就是他为应对这种情况留下的后手。
这次分到手的1.2亿多资金,他正好可以注入大别山的公司,明年将发展的重心悄悄向那边倾斜。
不过,这种战略调整,眼下自然不必宣之于口,只需要默默推进即可。
他等待着,等待那个他知道一定会到来的、标志性的“九二讲话”,届时,政策的春风将更为浩荡,他就可以更加放开手脚,明刀明枪地扩张自己的商业版图。
至于麻姑县这边的服装和纺织公司,黄磊心里跟明镜似的。
现在有乔爱国这样还算懂行、有远见的领导在,沟通尚且顺畅。
可万一哪天换了领导,来个只顾眼前税收、不管企业死活的“眼皮子浅”的主,那麻烦事恐怕就少不了了。
回想当初,为了快速完成在服装行业的布局,选择了与政府合资、承包经营的“捷径”,现在看来,或许终究是埋下了一个隐患。
他必须提前做好准备,增强自身业务的独立性和抗风险能力。
乔爱国见黄磊态度诚恳,似乎真的没有心存芥蒂,心下稍安,又转而与黄磊聊起了国内的经济形势,试图寻找一些共同话题,缓和一下气氛。
黄磊也顺着他的话,客套地应付了几句,但并未深入探讨。
此刻,他的心思早已飞到了更远的地方,思考着如何利用这笔巨额资金,在即将到来的时代浪潮中,构建更稳固、更庞大的商业帝国。
又坐了约莫一刻钟,黄磊便起身告辞。乔爱国亲自将他送到办公室门口,两人再次握手道别。
关上办公室的门,房间里只剩下乔爱国一人。
他脸上那副用于应酬的、温和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凝重。
他缓缓走回窗边,望着楼下黄磊坐进桑塔纳轿车,绝尘而去,不由得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里,有对黄磊理解的感激,有对杀鸡取卵式财政政策的无奈,更有对麻姑县可能因此失去一个优质企业快速发展机遇的隐忧。
他只是个副县长,在很多事情上,也有力所不逮的悲哀。
这个年,因为这笔巨额分红,县里能过好了,但他心里,却仿佛压上了一块更重的石头。
而让乔爱国与黄磊两人更加头痛的事马上就来了,为这次巨额分红的喜悦蒙上的一层阴影。
分红后的第二天,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暗中推动,一个足以引爆整个麻姑县的消息,不胫而走。
“听说了吗?那个旭日服装公司的老板黄磊,昨天在县政府,一个人分走了一个半亿!”
这则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滔天巨浪。
几乎没有任何缓冲,在短短三天之内,便以野火燎原之势,席卷了麻姑县的每一个角落。
从县政府各科室严肃的办公室,到工厂车间轰鸣的机器旁,从菜市场腥湿的摊位前,到茶馆酒肆烟雾缭绕的闲谈中,“黄磊”和“一亿五千万”这两个词,以最高的频率被反复提及、咀嚼、惊叹和争论。
在这个城镇职工平均月薪不过两三百元、农村家庭年存款能过万便足以被称为“万元户”而登报表扬的年代,“一亿五千万”这个数字,已经完全超出了绝大多数普通人的想象边界。
它不再是抽象的钱,而是变成了一种传奇,一种神话,一个让人头晕目眩、需要掰着手指头数半天零的天文数字。
“我的老天爷,一个半亿!那得是多少钱啊?怕是能把这整条街都买下来吧?”
“堆起来,怕不是要垒成一栋楼?”
“这黄磊,怕是比旧社会的大地主还要阔气十倍、百倍!”
惊叹之余,是迅速分化、泾渭分明的舆论狂潮。
麻姑县这座小城,仿佛一瞬间变成了一个关于道路、关于姓“社”还是姓“资”的微型辩论场。
保守派和部分年纪较大、观念传统的人,感到的是深深的不安甚至愤慨。 他们紧锁眉头,语气中充满了忧虑和批判:
“这成什么体统了?一个人拿这么多钱,这还不是资本家是什么?”
“社会主义不是讲究共同富裕吗?他一个人富成这样,跟旧社会那些剥削穷人的大财主有什么分别?”
“我看这改革是改出毛病来了!这么搞下去,不是要走回头路吗?”
他们的言论背后,是长期以来对“平均主义”的坚持,以及对“资本主义”根深蒂固的警惕。
黄磊的暴富,在他们看来,是一个危险的信号,是对传统观念和既有秩序的强烈冲击。
而改革派和更多看到了市场活力、渴望改变命运的年轻人,则持着截然不同的看法。 他们语气兴奋,带着羡慕和拥护:
“人家黄磊有本事!有头脑!这钱赚得光明正大,是市场经济搞活的结果!”
“政策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黄磊就是先富起来的典型!这说明什么?说明只要肯干、有头脑,在咱们这地方也能出人头地!”
“他办了那么多厂子,解决了多少人就业?县里的财政,他贡献了多少?这难道不是先富带动后富吗?”
他们的观点,折射出改革开放以来,新思想、新观念对人们思维的冲击与解放。
他们从黄磊的成功中,看到了个人奋斗的价值,看到了市场经济的巨大潜力,也看到了自己未来可能的希望。
街头巷尾,茶余饭后,人们为此争得面红耳赤。
黄磊这个名字,不再仅仅是一个成功企业家的符号,而是意外地成了一个时代变迁的注脚,一个承载着人们关于财富、公平、道路与未来所有复杂情绪的焦点。
这场突如其来的舆论狂潮,让这个临近春节的小县城,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关于财富与价值的集体思考与辩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