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书记会客室内的气氛,在两人看似融洽、实则机锋暗藏的对话中,变得微妙起来。
张书记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些,他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远比他想象的要更难对付,不仅商业手腕高超,政治智慧和语言艺术也丝毫不弱。
其实两人真正的交锋,才刚刚开始。
看着黄磊那张年轻却波澜不惊的脸,听着他四两拨千斤的“顺势而为”,张书记心头那点残存的耐心终于消耗殆尽。
他新官上任,自带省里赋予的权威和使命,自觉没必要再跟这个年轻的“个体户”打这些机锋绕圈子。
他的脸色稍稍一沉,虽然还维持着基本体面,但语气中的温度已然骤降,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黄总,”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黄磊,摆出了开诚布公的姿态。
“既然你这么爽快,那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根据省里的明确要求和文件精神,县政府现在决定,要正式收回旭日服装和旭日纺织这两个厂子的经营权、人事权。换句话说,就是要终止你之前的承包经营协议。”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黄磊的反应,见对方依旧面不改色,便继续抛出那早已盘算好的条件:
“当然,政府做事,讲究公平合理,也充分考虑到你这几年为这两个厂子的起死回生和后续发展,确实是做出了……嗯,不小的贡献。
所以,经过研究,特别允许你保留10%的个人股份,以后可以继续参与每年的分红。”
说到这里,他脸上甚至挤出一丝看似体恤,实则倨傲的笑容:“至于经济补偿嘛……我看就算了。
黄总你现在也不是缺钱的主,这点小钱想必也看不上。咱们都是为社会主义添砖加瓦,目标是一致的。
况且,国家现在各方面都还需要建设,财政还不宽裕,能省一点是一点嘛。我想,深明大义的黄总,对此应该不会有意见吧?”
这番话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黄磊若敢有意见,便是只顾私利、不顾大局的小人。
黄磊静静地听着,手指在茶杯边缘无意识地摩挲。
尽管内心早已推演过这种最坏的结果,但亲耳听到张书记用如此轻描淡写、近乎施舍的语气说出来,尤其是那句“经济补偿就算了”,还是让他胸口一股郁气直冲顶门,差点当场气笑出声。
他猜到政府会收回经营权,却没想到这位新任父母官的吃相,竟是如此难堪,连最基本的脸面和经济规则都不顾了,直接将巧取豪夺披上了一层“顾全大局”的华丽外衣。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更何况是白手起家、历经风浪,如今早已身价不菲、骨子里傲气自成黄磊?
他若真是逆来顺受之辈,也绝无可能创下如今这番局面。
他抬起眼,目光不再掩饰那份锐利,平静地开口,声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
“张书记,县里要收回经营权,我个人没有意见。毕竟,厂子是集体的,政府有最终的决定权。”
他先退了一步,承认了对方在权力上的优势。
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强硬起来:“但是,有一点我必须强调清楚。
当初我接手这两个濒临破产的烂摊子,是真金白银,从银行贷了款,按照当时省国资委核准的资产评估价,足额投入资金入股的。
这笔钱,连同后续的持续投入,都有清晰的账目可查。
如今政府要收回股权,于情于理于法,是不是应该先请第三方机构,按照现在的市场价值,对两家公司重新进行一次资产评估,然后由政府以现金的方式,等价回购我手中80%的股权?
这样,才算是合法、合规、公平的交易吧?总不能我当初带着钱来救火,现在火灭了,房子值钱了,就直接把我赶出门,连本钱都不还给我,这走到哪里,恐怕也说不过去。”
黄磊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直指问题的核心——产权和交易的公平性。
张书记听完,脸上那点勉强维持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阴沉。
在他根深蒂固的观念里,黄磊这几年通过分红早已赚得盆满钵满,当初那点投资不知翻了多少倍,现在政府允许他保留10%的干股已经是天大的恩赐,居然还敢讨价还价,要求现金回购?这简直是贪得无厌,不识抬举!
他身体向后靠在沙发背上,眼神变得冰冷,语气中也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威胁意味:
“黄总,你承包这两年,拿到手的分红就已经是个天文数字了,做人,要懂得知足常乐的道理。不是吗?”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有时候,吃得太撑,对身体不好,容易……得病。”
这赤裸裸的威胁,如同寒冬里的一盆冰水,但黄磊反而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彻底的失望和决绝。
他深知,与一个手握权力且毫不讲理的人,已无任何协商的余地。
“既然如此,”
黄磊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那里的张书记,语气平静得可怕,“那张书记我们也不必再商量了。
您直接派人去接管两家公司就是了。也无须我配合交接的必要了。”
他话锋一转,如同利剑出鞘,亮出了自己的底牌:“但是,有件事我必须提醒张书记。
‘旭日’这个品牌,从商标注册到所有知识产权,从一开始就是我黄磊个人独资持有,独立于两家公司的资产之外,白纸黑字,法律文件齐全。它,可不是政府的!”
他目光锐利如刀,一字一句地清晰说道:“既然政府今天决定收回经营权,想要让我黄磊净身出户,那么也请政府,有点骨气,不要再使用我个人的‘旭日’这个品牌。
你们大可以换上你们喜欢的任何名字,比如‘麻姑服装’,‘红旗纺织’之类的。‘旭日’这个名字,我要带走。”
说完,黄磊不再给张书记任何反应的时间,甚至没有再看那张因惊怒而变得铁青的脸一眼,径直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会客室。
那决绝的背影,没有丝毫犹豫,将一室凝滞的空气和那位自以为掌控一切的张书记,彻底晾在了身后。
这一次,他没有给这位新任县委书记,留下半分颜面。
既然对方不屑于讲规则,那他也不必再恪守那套虚伪的恭敬。
接下来的战场,将不再是谈判桌,而是市场和法律的领域。
他黄磊,退避三舍只是暂时的,终有一天会拿回属自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