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务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阿克夫突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那笑声在房间里回荡,震得水晶吊灯似乎都在微微颤动。
“黄先生!黄先生!”他站起身,绕过会议桌,直接走到黄磊面前,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结实的俄罗斯式熊抱,“您这个人,太让人意外了!太让人感动了!”
黄磊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但还是笑着拍了拍他的背。
阿克夫松开他,退后一步,双手扶着他的肩膀,直视他的眼睛,脸上的表情郑重得近乎庄严:
“黄先生,从今天起,您不只是我的合作伙伴,您是我瓦吉特·阿克夫的兄弟!
在俄罗斯,在秋明,在西西伯利亚,只要您遇到任何困难,只要您需要任何帮助,一个电话,我瓦吉特·阿克夫随叫随到!这不是生意,这是承诺!”
阿克夫的情绪感染了在场的所有人。他的助手们纷纷站起来,向黄磊和关雅芝点头致意,脸上的表情也从最初的审慎变成了发自内心的尊重。
那三位俄罗斯专家更是激动,伊万·彼得罗维奇甚至悄悄抹了抹眼角。
关雅芝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对黄磊的佩服又深了一层。
她明白,老板这一手,不仅仅是送物资那么简单。
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在合同条款上斤斤计较,这是生意人的本分。
但在合同之外,在交易之外,主动送出这样一份大礼,这展现的是格局,是人情,是对俄罗斯文化和心理的深刻理解。
在这个物资奇缺的冬天,六百一十万美元的物资,比同等金额的美元更有价值。
美元可以存在银行里,但物资可以直接发到工人手里,变成温暖,变成饱腹,变成忠诚。
这份人情,阿克夫和瓦吉特家族,会记很久。
等阿克夫的情绪平复下来,众人重新落座。
阿克夫接过那份物资清单,一页一页仔细翻看,不时点头,偶尔抬头问几个问题——某种规格的药品有没有,某种型号的工作服够不够,能不能再增加一些儿童食品——黄磊一一作答,关雅芝在旁边补充细节。
翻到最后一页,阿克夫合上清单,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黄先生,这批物资,太及时了。”他的语气里带着感慨,“您不知道,现在秋明那边是什么情况。
商店里货架空空,黑市上价格翻了十倍还买不到东西。工人们虽然还在干活,但心里已经越来越不安。
我这次来莫斯科之前,矿区管委会的人还特意找过我,问能不能想办法搞一批物资过来稳定人心。”
他看着黄磊,眼中满是感激:“现在好了,有了这批物资,至少这个冬天,工人们能过得下去。
只要人心定了,油田就能正常运转。等明年开春,您的管理团队到位,油田就可以平稳交接。”
黄磊点了点头:“那就好。这批物资入境后,怎么运到秋明,怎么分配,就麻烦阿克夫先生安排了。”
“放心!”阿克夫一拍胸脯,“我会亲自安排人去边境接收,用军用运输机直飞秋明,一路上有瓦吉特家族的人全程护送。
物资到了矿区,我会让管委会的人当着所有工人的面发放,告诉他们这是新老板黄先生送的见面礼。
这样,等您的人来接手的时候,工人对您已经有了好感,工作就好开展了。”
黄磊闻言,心中对阿克夫的评估又高了一层。
这个俄罗斯人,不只是个精明的商人,更是个懂得经营人心的政治家。
他说要当着工人的面发放物资,要告诉他们这是新老板送的——这是在帮黄磊收买人心,是在为后续的平稳交接铺路。
“阿克夫先生,您考虑得太周全了。”黄磊真诚地说,“多谢!”
阿克夫摆了摆手:“黄先生,您把我当朋友,我就把您的事当成自己的事。这是应该的。”
正事谈完,时间已经到了中午。阿克夫坚持要请黄磊吃饭,庆祝合作成功,庆祝友谊的开始。
黄磊推辞不过,便带着关雅芝和三位专家,随阿克夫一行去了酒店三楼的中餐厅——阿克夫特意选的,说黄先生刚来俄罗斯,一定想念家乡的味道。
餐桌上,气氛比谈判时轻松了太多。阿克夫兴致很高,点了满满一桌子菜,又开了两瓶伏特加。他亲自给黄磊斟满酒杯,举杯道:
“黄先生,这第一杯,敬我们的合作!”
一饮而尽。
“第二杯,敬您的诚信!”
又是一杯。
“第三杯,敬我们的友谊!”
第三杯下肚,黄磊的脸上已经微微泛红。
他虽然酒量不错,但伏特加的烈度还是让他有些不适应。
阿克夫见状哈哈大笑,说黄先生您随意,我喝就行,我们俄罗斯人喝酒不讲规矩,讲的是心情。
酒过三巡,话题也越来越随意。阿克夫开始聊起自己的家族,聊起秋明的油田,聊起苏联时期和现在的变化。
他的语气里有怀念,有感慨,也有对未来的不确定。
“黄先生,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们瓦吉特家族,现在是在钢丝上走路。”
他压低声音,目光扫了一眼周围,确认没有外人,“叶利钦总统的身体,您也知道,不太稳定。
莫斯科的权力斗争,一天比一天激烈。我们家族能撑到现在,靠的是在军队里的关系,靠的是秋明油田几十万工人的人心。
但如果有一天,莫斯科真的换了主人,如果新上来的人不认我们这一套……”
他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黄磊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阿克夫先生,您对我说这些,是把我当朋友。
我也跟您说句实话——我之所以现在来俄罗斯投资,正是因为看到了这里的机遇,也看到了这里的风险。
机遇要抓,风险要防。我的原则是:只做生意,不碰政治。
只扎根于市场,不依附于权力。这样,无论莫斯科怎么变,我都能全身而退。”
阿克夫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黄先生,您这个原则,太对了。
我们瓦吉特家族,就是因为和权力绑得太紧,现在想脱身都难。您从第一天就定下这个规矩,比我们聪明。”
他举起酒杯:“来,为您的聪明,干杯!”
午宴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当众人起身离开时,阿克夫已经有些微醺,但眼神依然清醒。他在酒店门口握住黄磊的手,郑重地说:
“黄先生,余款的事,您不用着急。合同上说等您正式接手再付,那就等您接手再付。
我相信您的人品,也相信我们的友谊。接下来这段时间,我会安排人把油田的所有资料整理好,等您的人来交接。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
黄磊点头:“一定。阿克夫先生,您也多保重。莫斯科的风,不比秋明小。”
阿克夫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哈哈大笑:“黄先生说得对,莫斯科的风,确实不比秋明小。我会小心的。”
两辆车缓缓驶离酒店门口。黄磊透过车窗,看到阿克夫的车队在莫斯科的街道上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车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