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件!!”路老抬头看着黄磊一脸认真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
并且以他常年混迹于三教九流,阅人无数的经验来看,对面的年轻伙子绝非简单之辈。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站起身:“这样,今儿个晚了,明天上午您有空吗?我带您去见一个人。
这人手里有真东西,而且不止一件。他愿不愿意见您,就看您的缘分了。”
“什么人?”
老头神秘地笑了笑:“以前在大宅门里当差的,手里过过多少好东西?
后来家道中落了,手里还留了几件压箱底的。
不过这人脾气古怪,不认钱,只认人。您要是能入了他的眼,东西好说。入不了,给多少钱都不卖。”
黄磊心中一动。这年头,真正的老玩家手里往往有传承有序的精品,比市面上流传的那些更靠谱。
“那就麻烦路师傅约一下。明天上午,我请您和这位老先生喝茶。”
老头摆摆手:“茶就不必了。明天上午九点,您在这儿等我。我带您去他家。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只能带一个人。您那三位兄弟,得在外面等着。”
黄磊看了老周一眼,老周微微点头。
“好,就按路师傅说的办。”
第二天上午九点,黄磊准时出现在潘家园路口。
身边只跟了蔡冬一个人,另两人派出去继续打听消息去了。
路老头已经在等着了,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色衬衫,头发也梳理得整齐了些。
他看了看黄磊,没说什么,转身在前面带路。
三人穿过几条胡同,最后在东城区一片老旧的居民区里停下来。
这是一排灰砖灰瓦的平房,门前种着两棵枣树,枝叶茂密,遮出一片阴凉。
老头上前敲门,敲了三下,停顿,又敲了两下。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探出头来,看了看老头,又看了看后面的黄磊,点点头,把门让开。
“路师傅来了?老魏在里头等着呢。”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葡萄架下摆着一张方桌,几个马扎。
一个穿着白色汗衫的老人正坐在桌边喝茶,见人进来,缓缓站起身。
老人约莫七十出头,身材清瘦,但腰板挺直,一双眼睛平静如水,目光落在黄磊身上,既不审视也不躲闪,只是平静地看着,像看一个偶然路过的陌生人。
“魏爷,这位是黄老板,南边来的,想收些好东西。”老头介绍道。
魏爷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的马扎:“坐。”
黄磊坐下,蔡冬退到院门口站着。
魏爷倒了一杯茶推过来,是茉莉花茶,香气清雅。
黄磊双手接过,抿了一口,赞道:“好茶。魏爷这泡茶的手艺,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
魏爷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微微柔和了些:“喝得出来?”
“略懂一点。我外婆以前也喜欢喝茉莉花茶,不过没您这泡得透。”
魏爷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黄老板收古董,是为投资,还是真喜欢?”
这个问题,路师傅昨晚提醒过他,要如实回答,因为魏爷能看出来。
黄磊想了想,说:“一半一半吧。说完全不喜欢是假的,从小就对这些老物件有兴趣。
但要说纯粹为了喜欢也不对,毕竟这东西也值钱。
我想着,收些好东西,既能自己赏玩,将来也能传给后人,不算是坏事。”
魏爷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朝屋里走去:“跟我来。”
黄磊心中一喜,跟着站起身。路师傅冲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有门儿。
屋里光线有些暗,陈设简单,但处处透着讲究——墙上的字画虽然是印刷品,但装裱得很精致;
窗前的条案上摆着一尊铜香炉,炉身包浆温润,一看就是经常把玩的老物件。
魏爷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锦盒,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只青花缠枝莲纹的梅瓶,高约三十厘米,胎体细腻,釉面莹润,青花发色深沉浓艳,缠枝莲纹舒展流畅,底部有“大明宣德年制”六字楷书款。
黄磊不懂瓷器,但也能看出这东西不凡。
“魏爷,这是……”
“宣德官窑。”魏爷的声音很平静,“真品。我家老太爷当年在北洋政府做事,这是人家送的。
后来几经战乱,家里东西丢的丢、卖的卖,就剩下这一件和几幅字画,实在舍不得动。”
黄磊小心翼翼地凑近看了看,不敢上手:“这得值多少钱?”
魏爷没有回答,而是盖上锦盒,又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画轴,展开。
是一幅山水,纸本设色,画面层峦叠嶂,林木葱郁,笔法苍润,气韵生动。
左上角有题跋,落款是“石田”,下面有两方印章。
“沈周的《庐山高》?”黄磊惊讶地问。他虽然不懂画,但沈周的大名还是听说过的。
魏爷摇了摇头:“不是那幅着名的《庐山高》,是沈周晚年的仿本,仿的是王蒙的笔意。但也是真迹,传承有序,有乾隆内府的收藏印。”
黄磊深吸一口气。这些东西,放个十几二十年,随便一件拿到拍卖行都是天价,而魏爷就这么随意地拿给他看,这份信任,让他有些意外。
“魏爷,您就这么信得过我?”
魏爷把画卷起来,放回柜子里,转身看着他:“路师傅带来的人,我信得过。
再说,我活了七十多年,见过的人多了,好人坏人,一眼能看出来七八分。”
他重新坐下,给黄磊续了杯茶:“黄老板,这些东西我藏了三十多年,从来没往外露过。
今天拿出来给你看,是因为我觉得你是实诚人,东西给这样的人,至少不会倒到国外去,我放心。”
黄磊沉默了一会儿,问:“魏爷,您舍得卖?”
魏爷叹了口气:“不舍得又能怎样?儿子不成器,天天惦记着这些东西换钱。
孙子要出国留学,需要一大笔钱。与其将来被他们败了,不如找个靠谱的人接手。至少,这些东西还能被好好保存着。”
黄磊明白了。这是一个老派人物的无奈——珍爱了一辈子的东西,却无力守护,只能找一个值得托付的人。
“魏爷,您开个价。这些东西,我收。”
魏爷看着他,忽然问:“你不问真假?不怕我骗你?”
黄磊笑了:“您要是想骗人,早就能骗了,何必等到今天?”
魏爷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笑容里有几分释然:“好,好。黄老板是个明白人。”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魏爷又拿出了几件东西——一幅文徵明的行书扇面,一方明代铜印章,一对清乾隆粉彩描金葫芦瓶。
每一件都来历清晰,传承有序,保存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