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区的道路打扫得很干净,两旁的花坛里种着矮牵牛和万寿菊,红红黄黄的,开得正艳。
桂花树的香气混着车间里飘出来的机油味,有一种工业与自然混杂在一起的独特气息。
工人们穿着蓝色工服,在车间和仓库之间穿梭,看到领导们经过,有的会停下来让路,有的会好奇地多看两眼,但大多数人都在忙自己的事——黄磊交代过,正常生产,不要搞列队欢迎那一套。
第一个车间是彩电生产线。
推开工间的大门,一股热浪夹杂着电子元件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
车间里灯火通明,两条生产线正在满负荷运转。
传送带上的电路板一块接一块地往前移动,工人坐在工位上,低着头,手里的电烙铁在电路板上点出一个个细密的焊点。
机器的嗡鸣声、电烙铁的滋滋声、传送带的咔嗒声混在一起,组成了一首嘈杂但有节奏的交响曲。
李副市长站在生产线旁边,看得很认真。
他的目光从传送带上扫过,又落在工人手上的动作上,看了好一会儿。
“这条线,一天能产多少台?”他问。
卫子明翻开手里的材料,数据脱口而出:“这条彩电生产线,设计产能是日产三百台,满负荷运转的话,一个月能到一万台。
目前我们的彩电产品在市场上供不应求,库存周转率控制在十五天以内。”
李副市长点了点头,又问:“彩电的核心部件,显像管这些,是进口的还是国产的?”
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卫子明看了一眼黄磊,黄磊微微点头,示意他如实说。
“目前显像管主要从日本进口,用的是东芝的生产线和工艺标准。
但我们研发中心正在和国内几家电子管厂合作,开发国产替代方案。薛总,具体的技术细节你来说说?”
薛明上前一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们目前采用的方案是进口显像管加自主设计的电路板和控制软件。
图像质量和稳定性在同类产品中处于中上水平,但成本比进口整机低百分之三十左右。
国产替代方案已经完成了实验室测试,预计明年上半年可以小批量试产。”
李副市长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进口的有进口的好处,但核心部件还是得掌握在自己手里。你们有这个意识,很好。”
说完,他转向黄磊:“黄总,你这个研发中心,搞得好。
很多企业只想着组装、赚钱,不愿意在技术上投入。
你能挖人回来搞研发,这个眼光,不是谁都有的。”
黄磊笑了笑:“李市长过奖了。做企业嘛,不能只看眼前。没有自己的技术,永远是在给别人打工。”
这句话说得不重,但在场的人都听进去了。
从彩电车间出来,一行人又参观了冰箱、空调、洗衣机和其他小型家电的生产线。
每到一个车间,卫子明都会简洁地介绍相关数据——产能、销量、利润、纳税、用工。
这些数字他烂熟于心,说起来流畅自然,没有半点磕巴。
在冰箱车间,李副市长在一台刚下线的双门冰箱前停下来,弯下腰,仔细看了看冰箱的密封条和门铰链。
他伸手拉开门,又关上,感受了一下阻力。
“做工不错。”他说,“这个冰箱,市场价多少钱?”
“零售价定在两千二左右,”周瑾接话道,“比海尔同规格的产品便宜三百块,但配置和性能不输他们。”
李副市长直起身来,看了一眼车间里的工人们,又问了一句:“工人一个月能拿多少?”
这个问题,不是问产能,不是问利润,而是问人。
黄磊心里微微一动——一个副市长,在企业考察的时候问工人的工资,这说明他不是来走马观花的。
卫子明看了一眼黄磊,黄磊微微点头。
“我们的一线工人,底薪加计件,平均一个月能拿到五百二到六百五。技术工种更高一些,能到一千左右。”
卫子明又接着说道:“另外,厂里提供免费的工作餐和住宿,宿舍有空调和热水,六人一间。”
这个数字在当时不算低,国营大厂的中高层干部也未必有这么高的工资。
李副市长点了点头,表情满意:“不错,能让工人安心干活,企业才能发展得好。”
他走到最近的一个工位前,一个年轻的女工正在给冰箱门体安装密封条,动作熟练,手指翻飞,一片密封条十几秒就装好了。
李副市长弯下腰,声音放柔了些:“同志,干这行多久了?”
女工抬头看见一群穿着便装的人围过来,愣了一下,但很快就认出了走在最前面的人——她在电视上见过这张脸。
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声音有些紧张:“大半年了。”
“累不累?”
“还好,”女工的声音渐渐稳了下来,“计件的,多劳多得。厂里管吃管住,条件挺好的。”
“那就好。”李副市长笑了笑,直起身来,拍了拍手,“好好干。”
女工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干活,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比刚才快了些。
出了冰箱车间,一行人沿着园区的主干道往深处走。
远远地就听见打桩机“咚咚咚”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沉闷而有节奏,像心跳。
二期工程的工地在园区的最深处,占地面积不小。
围挡已经立起来了,蓝色的铁皮围挡上贴着“旭日电子二期扩建工程”的效果图和标语——“质量第一,安全第一”。
围挡里面,几台打桩机高高地立着,像钢铁长颈鹿,桩锤一下一下地砸下去,每一下都带着地面的微微震颤。
工人们戴着安全帽在工地上穿梭,有的在绑钢筋,有的在支模板,有的在指挥打桩机。
混凝土搅拌机的滚筒在缓缓转动,发出低沉的轰鸣声。整个工地热火朝天,但忙而不乱。
李副市长站在工地边上,双手叉腰,看着眼前这片忙碌的景象,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满意,有感慨,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主政者特有的那种“手里有粮、心里不慌”的踏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