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在思考，但不是那种犹豫的、拿不定主意的思考，而是一种快速的、在脑子里过方案的思考。
派人去法国培训，不是小事。
机票、住宿、学费、生活补贴，一个人去三个月，少说也要几十万，而且不是去一个人就能解决问题，至少要派三五个骨干一起去，才能在团队里形成带动效应。但周伟说得对，这笔钱值得花。
“周伟，”黄磊坐直了身体，声音不高不低，但语气很笃定，“这个想法不错。”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继续说道：“随着国内经济发展速度加快，外资大量进入，国际化的潮流会越来越快。
服装行业尤其如此，设计是灵魂，你的产品好不好看，决定了消费者愿不愿意掏钱。
我们的设计人才不能原地踏步，必须走出去，看看世界顶尖的设计师在做什么、用什么、想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然后回到周伟脸上。
“出去看看，学学，有助于他们设计出更前卫、更潮流、更符合市场需要的东西。
这件事，我同意。你回去之后，让设计团队报一个方案——去多少人，去多久，去哪所学校，预算是多少，预期学到什么东西，回来之后怎么把学到的东西转化成产品和竞争力。方案做扎实了，预算我批。”
周伟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惊喜，而是一种被认可、被支持的踏实。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下了几个关键词，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很轻，但会议室里每一个人都听到了。
那些沙沙声，像是某种希望的种子被埋进了土里，正在悄悄地、不可逆转地生根发芽。
黄磊靠回椅背上，目光扫过会议室里每一张脸。
童飞、张建国、周伟——这三个人的汇报风格各不相同，负责的业务也各不相同，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务实。
没有夸张的许诺，没有天花乱坠的口号。
就是实实在在的数字，实实在在的成绩，实实在在的困难，实实在在的计划。
林辉在周伟的下首位坐了整整大半天，前面的汇报一个比一个精彩，一个比一个震撼，他一直在安静地听着，手里的笔没有停过，在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了好几页。
不是记别人说了什么——那些数字和计划与他无关——而是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组织自己的语言，想着待会儿轮到他汇报的时候，该怎么说，从哪里说起，哪些该重点说，哪些可以一笔带过。
轮到他时，不等被点到，主动站了起来。
这一举动让会议室里几个人微微侧目。前面所有的汇报者，都是被黄磊点名之后才起身的，没有人抢这个先。
但林辉站起来的那一刻，脸上没有任何抢风头的意思，只有一种质朴的、近乎笨拙的急切——他憋了一天了，该说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无数遍，再不说就要烂在肚子里了。
他先向黄磊微微躬了躬身，又转向在座的各位同事，半躬着身子行了一个礼。
那动作不算流畅，甚至有些生硬，但那份郑重和诚意是实实在在的，所有人都能感受到。
坐下之后，他把面前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深吸了一口气，开口了。
“老板，各位同仁，旭日物流仓储当前还处于大资金投入阶段，目前只有江城的物流基地开始盈利，并且不多。”
林辉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才从嘴里放出来的，不多不少，不轻不重。
“而珠三角和海市经济圈的两个基地，已经完成主体工程建设。”
他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上面的记录，然后抬起头，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黄磊脸上，“计划明年五月之前完成所有的配套工程，七月之前投入使用。”
他说到“七月之前”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不是盲目乐观，而是他对工程进度的把控心中有数——每一个节点都有人在盯，每一个问题都有预案，每一个延误都有备选方案。
物流仓储这个行业，早一天投产，早一天赚钱；
晚一天投产，多一天亏钱。
这个账，他算得很清楚。
“而计划中的华北环渤海、西南成都两个物流基地项目，将在明年国庆之前正式启动，预计在九五年五月投入使用。”
林辉说到这里，声音微微放低了一些，不是因为不自信，而是因为他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棘手。
“公司账上目前流动资金只有八千万，资金缺口较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那平的底下，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在往下坠。
他翻开笔记本的下一页，上面是一张他花了整整一周时间做出来的预算表。
每一条都列得清清楚楚——珠三角基地还需要多少，海市基地还需要多少，华北环渤海项目首期投入多少，西南成都项目前期费用多少。
每一项都有详细的测算依据和审核记录，不是拍脑袋拍出来的数字。
“我们详细地做了预算和审核，四座物流基地全部建成投入使用，还需注资五个亿左右。”
五个亿。
这个数字从林辉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不是震惊，而是那种“果然如此”的沉默——前面所有的汇报者，要么在说赚了多少钱，要么在说计划赚多少钱，要么在说不赚钱但明年就能赚钱。
只有林辉，是目前唯一一个明确表示需要资金支持、而且是五个亿这么大一笔资金支持的负责人。
林辉说完，合上了笔记本，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黄磊脸上。
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不安，没有忐忑，也没有那种“老板你一定要批”的急切。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物流仓储这个行业，前期投入大，回报周期长，但一旦建成了网络，就是一条又宽又深的护城河。
这个道理，他相信老板比他更清楚。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那三秒钟里，有人在替林辉捏一把汗，有人在偷偷观察黄磊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