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磊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看下去。
那是旭日电器专卖的年度扩张计划，七哥黄亮做的，厚厚的一沓，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每一个数字都算得清清楚楚。
黄亮这个人，和汪倩不一样。
汪倩是激进型，而黄亮则是稳字当头，发展门店稳扎稳打。
两种风格，都有同一个目标——把各自手中的业务做大。
黄亮的那份计划书，黄磊翻了两遍。
第一遍看得快，是浏览，把框架和数字过一遍。
第二遍看得慢，是细读，每一个条目、每一条备注都不放过。
黄亮将在部队里养成的习惯带到工作中来了——做计划像排兵布阵，条理清晰，主次分明，每一个环节都标注了时间节点和责任人，每一笔预算都算得清清楚楚，不差分毫。
计划书的第一页是一张五省地图，鄂、豫、皖、湘、浙被涂成了浅蓝色，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现有的门店位置。
一百六十五家门店像一百六十五颗钉子，钉在这五省的地图上，密密麻麻的，在鄂省最为密集，几乎覆盖了所有的地级市和大部分县城；
豫省次之，沿着京广线一字排开；皖省、湘省、浙省的门店主要集中在省会和经济较发达的区域，空白地带还很多。
黄亮用红笔在空白区域画了圈，标注着“93年计划新增”的字样，八十个红圈，散布在五省的各个角落。
年会的时候，门店数量是一百六十五家。
这才一个多月，已经发展到了一百九十家了。
二十五家新店在春节期间开业，从选址到装修到人员培训到开门营业，用了不到两个月。
这个速度，放在零售行业里，不算快——汪倩那边开超市的速度比这快多了。
但家电专卖和超市不一样，家电产品的单价高、品类多、售后复杂，对店长的要求比超市高得多。
一个合格的超市店长，五个月也许就能培养出来；
一个合格的家电专卖店店长，没有半年到一年的实战经验，根本不敢让他独立操盘。
黄亮的计划书写得很实在。他没有画大饼，没有喊口号，而是把困难摆在了桌面上——资金充足，但合适的店长跟不上发展速度。
这不是钱能解决的问题，是时间的问题，是人才培养周期的问题。
所以他把九三年的目标设定为“沉淀一年”，不开发新的省份，深耕现有五省市场，把门店数量从一百九十家提升到两百七十家，让门店布局从地级市向重要县市区下沉，同时加大人才培养力度，为九四年进军新的省份做准备。
黄磊看完计划书，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角。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了两下，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上。
他在想一个问题——黄亮的计划是不是太保守了？
八十家新店，在五省范围内，平均每个省不到二十家。
以旭日电器专卖目前的资金实力、品牌影响力和供应链能力，这个数字确实是保守了。
不是能力不够，是意愿不够。
黄亮这个人，从部队出来，骨子里带着一种“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的作风，不喜欢冒进，不习惯打没有准备的仗。
他不是不敢冲，是觉得没必要冲。
现有的五省市场还没有做透，盲目扩张到新的省份，战线拉得太长，管理半径超出能力范围，到时候不是扩张，是找死。
黄磊想到这里，手指停了下来。
他尊重黄亮的判断。
不是因为黄亮是他的堂哥，而是因为黄亮在市场一线的判断力，比他这个坐在办公室里看报表的老板要准确得多。
黄亮每个季度都会把五省的所有门店跑一遍，一家一家地看，和店长聊，和销售聊，和顾客聊。
他知道每个县城的消费水平，知道每个乡镇的购买力，知道哪个品牌的冰箱在哪个地区卖得好，知道哪个型号的洗衣机在哪个季节最畅销。
这些一手的信息，是坐在办公室里永远得不到的。
既然黄亮觉得今年应该沉淀一年，那就沉淀一年。
扩张不是百米冲刺，是马拉松。
跑得最快的人不一定能跑到终点，跑得最稳的人才能笑到最后。
黄磊拿起笔，在计划书的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同意。店长培养要加快，九四年目标不低。”字迹潦草但有力，笔锋像是在纸面上刻字。
程月进来把文件取走了。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下来。
黄磊的目光落在日历上。
二月十日，星期三。
再过两天就是元宵节了，年就算彻底过完了。
今年的工作节奏比去年更快，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一样，停不下来。
汪倩在忙着开超市，黄亮在忙着开门店，胜林和胜义在忙着考察金陵和韶市，童飞在忙着实业集团的产能释放，周伟在忙着服装设计师的法国培训，张建国在忙着对俄贸易的五亿美元大单，林辉在忙着物流基地的建设，李刚在忙着地产项目的前期筹备。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战场上冲锋陷阵，每个人都在为旭日集团这艘大船贡献着自己的力量。
而他，作为这艘大船的船长，要做的不是替他们划桨，而是替他们看方向。
他拿起电话，拨了卫子明的号码。
“老卫，你今天过来一趟，有事和你商量。”
电话那头，卫子明应了一声：“好的老板，我下午到。”
下午两点，卫子明准时出现在了黄磊的办公室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圆领毛衣，整个人看起来比年前更精神了几分。
脸上带着一种刚从外地回来的风尘仆仆，但眼睛里全是光——那种把一件事办成了之后，踏实而笃定的光。
“坐。”黄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程月泡了茶，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卫子明没有急着坐下，而是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到黄磊面前。
信封很厚，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的大概是合同文件之类的东西。
黄磊接过去，没有打开，放在桌上，示意卫子明先坐下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