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三方他都不意外。国企没钱,红二代想空手套白狼,德国人倒是实在但方向不对。
管委会不满意是正常的,换了他是管委会的领导,他也不满意。
一块地卖了就没了,建了工厂就改不了了。
要卖,就要卖给最能发挥这块地价值的人;要建,就要建最能代表新区形象的项目。
“天昊,你有没有告诉他我们的计划?”黄磊问。
江天昊的脸上绽开一个笑容。不是那种客套的、敷衍的笑,而是一种“这事有戏了”的、发自内心的笑。
“说了。老板,我把您之前讲的——我们拟建的项目是集商务、购物、酒店、餐饮、文化、娱乐于一体的多功能高档商业cbd,主楼将会成为海市标志性建筑之一,将聘请香江最着名的设计团队许李严建筑师事务所的严讯奇先生来设计——我把这些都原原本本地跟他讲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层激动。
“对方对我们的提议很感兴趣。他说,我们的方案是目前为止最符合管委会期望的。
他让我们尽快把与外资合资的公司成立起来,拿出项目策划书,到时候再坐下来详谈。
他还说,希望我们积极参与新区的建设。”
黄磊听完,沉默了片刻。
“天昊,这件事,你还不能放松。管委会那边你要盯紧,不能因为我们的大意,让别人抢了先。”
“项目策划书,我会亲自来写。”
黄磊转过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按下确认键,“这不是一份普通的商业计划书。这是我们对管委会的承诺,也是我们对这片土地的承诺。
我要把我们的理念、我们的规划、我们的设计、我们的团队、我们的资金安排、我们的时间表,一五一十地写清楚,写明白,写得让他们看了就放心。”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江天昊脸上,语气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命令,不是交代,而是一种战友之间的托付。
“你回去之后,第一,继续跟周科长与分管的丁常务保持联系,每隔两三天就去坐坐,不要断了线。
如果有必要可以与他们的区长或者书记接触一下。
第二,把我们的公司注册材料准备好,一旦策划书通过,马上注册,不要耽误时间。
第三,跟张华那边对接好,五亿美元的资金要随时待命,不能等要用钱的时候才去筹。”
江天昊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把笔记本合上,将笔别在笔记本的绑带上,站起身来,提起公文包,走到门口,拉开门,转过身,看了黄磊一眼。
“老板,你放心。管委会那边,我盯死了。不会出岔子。”
黄磊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门关上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但那沉稳的节奏,像是一颗正在远去的心跳,稳健而有力。
江天昊走了,套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程月从茶水间探出头来,轻声问了一句“老板,需要续水吗”,黄磊摇了摇头,她就把门轻轻带上了,退了出去。
黄磊坐在书桌前,拿起笔,翻开那本已经写了半本的策划书,目光落在最后停下的那个段落上。
他没有急着写,而是把刚才江天昊汇报的那些信息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三方竞争者都不足为惧,管委会的态度是积极的,周科长的话是真诚的,那位常务副的话是有分量的。
这些信息加在一起,指向同一个结论——这块地,他们拿下的概率很高,但不是百分之百。
在签下合同、付清全款之前,一切皆有可能。
变数可能在最后时刻出现,可能来自某个他还没想到的方向,或者是更高层的干预。
他低下头,继续写。
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窗外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那摞写满了字的白纸上,落在那个写着“陆家嘴多功能综合商圈项目策划书”的封面上。
那光不算亮,但在这个安静的、被暖气烘得暖洋洋的套间里,已经足够让人看清很多东西了。
黄磊写得很用心,很认真。
这份项目策划书,从2月14日动笔,到2月23日最终定稿,前后历时九天。
九天时间,放在他平时的工作节奏里,足够他签完几百份文件、开十几个会、做出一系列关乎集团命运的重大决策。
但这份策划书,他不敢快,也快不起来。
每一页纸上的每一个字,都是他反复斟酌、反复推敲、反复修改之后才落笔的。
有些段落,他写了又划掉,划掉了又重写,重写了又觉得不满意,再划掉,再重写,直到那些文字从生硬变得流畅,从空洞变得充实,从模糊变得清晰。
这不是一份普通的商业计划书。
这是他对海市新区管委会的承诺,也是他对这片土地的承诺。
他要让看这份策划书的人——那些坐在管委会办公室里、手握审批权的官员们——从第一页读到最后一页,从最初的好奇变成后来的心动,从后来的心动变成最后的笃定:这块地,交给这个人,没问题。
程月每天都会进来换好几次茶水。每次进来,她看到的都是同一个画面——黄磊坐在书桌前,低着头,手里握着笔,面前的纸面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有时候他在写,笔尖在纸面上快速地移动,沙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地面;
有时候他在改,把写好的段落从头到尾读一遍,读到不满意的地方就停下来,皱着眉头想一会儿,然后用笔划掉,在旁边重新写;
有时候他什么都不做,只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着,像是在等脑子里的那些想法沉淀下来,变成清晰的语言,变成可以落在纸面上的文字。
程月不敢打扰他。她只是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把凉了的茶换掉,把热茶放在他右手边顺手的位置,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有时候黄磊写得入了神,连她进来都不知道,连茶杯都没有动过。
等她想起来再进来换茶的时候,发现上一杯茶早就凉透了,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
她心疼,但不敢说。她知道,老板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重要到顾不上喝茶,顾不上吃饭,顾不上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