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的乌云散开了一条缝。
虫祖舔了舔嘴角的血迹。那股夹杂着生锈铁器味道的腥甜在舌尖化开。他把目光转向了正北方向。
那是黑煞宗外门驻地。
他抬起右手,把那带血的玉简和辛字矿的铜牌,揣进暗金长袍的内兜。
神识海里现在闹腾得很。
几万只工兵蚁和那批体型硕大的旧群吃得太撑了。本源池里的灵气几乎要溢出池沿。那些吞了黑煞印玄铁外壳的工兵蚁,头壳上的银线已经变成了刺目的暗金色。它们排着整齐的队列,纷纷钻进神识海噬虫典边缘的蜂巢状孔洞里,进入了沉睡期。
这就暴露出一个很致命的短板。
噬金蚁群的续航能力严重不足。
金锐属性主杀伐,破坏力没得挑,但极度消耗本源。
虫群每次狂暴吞噬后,都需要大量的时间来消化那些斑驳的法器残渣和驳杂灵气。一旦遇到高强度的持久战,或者战斗惨烈,几百个高阶修士采用车轮战轮番攻击,本源池的补给就会捉襟见肘,无法周转过来。
五行之中,木主生发,主续航。
搜魂老头看到的那个画面,在虫祖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那条被十二根盘龙柱死死钉在地底的千年青木灵脉。那是活的。只要把那东西吞进自己的本源池,不仅能彻底解决工兵蚁的沉睡真空期,甚至可以直接催生出木系灵虫的育婴院。
他盘算了一下距离。
从暗河地下溶洞出发,仅仅只有十里路。
按照修仙界那套老掉牙的规矩,一个连筑基期都没到的体修,在荒郊野岭杀了一个宗门实权长老,第一反应绝对是销毁作案痕迹。而后拍几张神行符远遁千里,找个没人的深山老林躲上百八十年,隐蔽行踪。等风头过了再出来露面。
黑煞宗外门那帮人,现在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估计正坐在灯火通明的大殿里,喝着灵酒,等着三长老提着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散修脑袋回去交差。
没人会去猜,一个刚从血战中脱出身的人,敢在半个时辰内,就胆大包天地掉头去偷袭那有数千弟子镇守、还开着玄阴护宗大阵的宗门地宫。
这便是认知差的妙处。世人脑子里那些所谓的常理、不可能,今日偏要被踩在脚底下。他惯用的障眼法此刻成了最锋利的刀,反其道而行,就要让那些笃定“不可能”的人,尝尝措手不及的滋味——把他们眼里的天方夜谭,硬生生碾成眼前的既成事实。
虫祖抬手,拍了拍长袍下摆沾着的石粉。他嘴角勾着抹玩味的笑,声音里带着点饿狼见了肥肉的狠劲:“吃干抹净,连骨头渣都别剩下,这才是我穷极思变,饿狼扑食的行事作派。”
富贵本就是险中求,这趟浑水,就算刀尖舔血,也得趟过去——毕竟,最肥的肉,从来都长在最险的悬崖上。
虫祖在谋划下一盘大棋,险棋!他非常冷静,没有因为看到了肥肉,就忘乎所以鲁莽行事。
他不会学着三长老逃命时的样子遁地潜行。这样还要唤醒蚁群做开路先锋。不值当。他当机立断。从地面直接出发。
他没有掐诀,也没有祭出任何赶路的法器。右脚直接在岩石地面上用力一踏。
“咔嚓。”
坚硬的岩层被踩出一个半尺深的凹坑。初醒境巅峰的纯粹肉身力量全面爆发,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线,贴着齐腰深的荒野杂草,朝着正北方向狂掠而去。
夜风刮在脸上,刀子一样割着皮肉。
他感受着空气里灵气浓度的变化。越靠近卧牛山,空气里那股草木的生机就越浓郁。哪怕被阵法笼罩,千年灵脉泄漏出来的一丁点气息,也足以让神识海里的《五行噬虫典》发出哗啦啦的翻页声。直接锁定有关木系精灵的页面。
三十里外。卧牛山。
黑煞宗外门驻地。
连绵的黑色宫殿依山而建,好似趴在黑夜里打盹的巨兽一般。山门牌坊前,两座高达三丈的青铜火盆烧得正旺,把周围几十丈的石阶照得通红。
两个穿着灰布道袍的守山弟子靠在石柱上。
左边那个长的偏瘦的弟子,把手里的一把葵花籽嗑得咔咔响,瓜子壳全吐在了刚扫干净的石阶上。
“三长老去辛字矿那边收账,去了快两个时辰了吧,怎么连张传音符都没飞回来?”
右边那个胖点儿的弟子打了个哈欠,从腰间摸出一个酒葫芦灌了一口。
“你操这闲心干什么。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野路子邪修,带着几只破虫子,也配让三长老费功夫?估摸着老头正忙着把那小子抽魂炼魄,逼问功法呢。”
瘦子把手里的瓜子皮拍掉。
“也是。三长老那黑煞印一砸下去,连内门那些眼高于顶的真传弟子都得退避三舍。那小子这会儿连骨头渣都被碾成粉了吧。不过听说那小子手里有能生啃灵器的妖虫,要是能抓几只活的回来,咱们外门可就发财了。”
“发财也轮不到你我。老老实实守门吧,等三长老回来,说不定心情好,还能赏咱们两块下品灵石。”
两人继续扯淡,连挂在腰间的警戒玉牌都没多看一眼。
三十里的荒野路程,对虫祖来说算不上长。
他贴着地面飞驰。没有御剑的灵光,也没有法术的波动,就像一头在黑夜里潜行的荒原狼。
途经一片黑松林的时候,他撞见了一拨外门巡山暗哨。
三个炼气中期的弟子,手里牵着一头体型比水牛还要大上一圈的黑毛獒犬。这东西是二级妖兽,专门用来追踪生人血气,鼻子比最精密的寻灵盘还要灵敏。
虫祖没有减速,也没有绕路。
他直接从三人头顶那棵两人合抱粗的黑松树冠上蹚了过去。
速度快到带起的气流只掀翻了那头獒犬的左边耳朵。
那三个弟子还在抱怨夜里风大。
可那头平时凶悍无比、连活人都敢生吞的黑毛獒犬,喉咙里压出一声凄厉的呜咽。它四条腿一软,直接趴在了烂泥地里,尾巴死死夹在两条后腿中间,战战兢兢肚皮贴着地都不敢动弹一下。
“这畜生发什么疯?”
领头的弟子骂骂咧咧地拽了两下狗链子,换来的是獒犬更加恐惧的战栗。
树冠上。
虫祖早就掠出了百丈开外。
那不是威压,而是烙印在生命本源深处的恐惧。盘古开天时期的虫族始祖气息,就算收敛得再干净,漏出来的一丁点儿,也足够让这些低阶妖兽把胆汁吓破。
半个时辰后。
虫祖站在了卧牛山对面的一处断崖上。
几里外的景象尽收眼底。
在驻地上空,倒扣着一个半透明的青色光罩。光罩表面流转着密密麻麻的血色阵纹,就像吸血的虫子一样,趴在青色的蛋壳上。
玄阴护宗大阵。
虫祖拉起暗金长袍上的兜帽,把大半张脸藏进阴影里。右眼里的暗金齿轮开始缓慢咬合。
视线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夜色和青色光幕,直接扎进了卧牛山的地底。
他看到了。
一条粗壮得地龙般的青色光带,被十二根刻满镇压符文的盘龙柱,死死锁在阵眼中心。阵法每一次运转,都会像抽水机一样,从那条光带上撕扯下一大团精纯的木系生机,输送到上方的光罩里。
那条鲜活灵脉在挣扎。它还没有完全化形,但已经有了模糊的意识,每一次被抽走生机,地底都会传出极度微弱的悲鸣。
这东西不能硬抢。
玄阴护宗大阵连金丹期巅峰的全力一击都能扛住半炷香。只要他在外面碰掉一块阵纹,整个外门的几千号人立刻就会被惊动。
虽然他不怕杀人,但杀几千个练气筑基的杂鱼,太浪费时间。
更重要的是,一旦把动静闹大,惊动了内门那些闭死关的老怪物,他们狗急跳墙把这护宗大阵给引爆了,那条活灵脉也得跟着陪葬。
那他这趟就成了瞎子点灯白费蜡。亏到姥姥家了。
只有悄无声息地摸进去。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巧取豪夺。
他从袖子里摸出那块从三长老身上扒下来的辛字矿铜牌。
这牌子是进出矿区和外门阵法的信物。上面刻着阵法的识别印记。
但有个要命的死结。
这铜牌上绑定了三长老的神魂气息。老家伙现在连骨灰都被暗河冲进大海了,牌子上的神魂印记早就成了一滩死水。拿这块死牌子去刷阵法,照样会触发最高级别的警报。
虫祖用拇指指腹摩挲着铜牌边缘那些粗糙的纹路。
“得借点东西。”
他张开嘴,一团暗红色的酸液被他吐在左手掌心。
这是刚才吃掉那三十个精锐的旧蚁群,反哺回本源池里的杂质。里面混合着那些黑煞宗弟子骨血里的功法气息和活人味儿。
他把这团刺鼻的酸液直接抹在了铜牌表面。
神识海中,《五行噬虫典》的底座一震。
万能吞噬体质,逆向运转。
平时是吞噬提纯。这次,是强行把杂质压回原位,进行伪装。
铜牌表面立刻泛起一层淡淡的红光。原本死寂的神魂印记,被这股新鲜的血肉气息强行包裹、激活,散发出一股极其接近黑煞宗功法的阴寒波动。虽然味道杂了点,但勉强能充个数。
虫祖把铜牌重新握在手里。
他看了一眼悬崖下方深不见底的沟壑,又看了看对面那座毫无防备的山门。
“今夜,我要把黑煞宗搅个天翻地覆。”
他往前迈出半步,整个人跟石头一样,直直地坠下了悬崖。
半空中,风声把长袍吹得猎猎作响。
初醒境的本源力量在双脚脚底炸开,一圈圈实质,化作气浪踩着空气借力。他整个人在坠落到一半的时候,硬生生拔高了身形,如巨大的夜枭一般,无声无息地滑翔过几里宽的夜空,直奔护宗大阵的边缘落去。
他选的落点很讲究。
阵法最薄弱的西北角。那里是外门杂役倾倒废弃药渣的垃圾场,常年臭气冲天,平时连巡山弟子都懒得多看一眼。
双脚落地。
踩在枯枝败叶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一堵看不见的青色气墙挡在面前。距离他的鼻尖只有不到半寸的距离。
隔着这么近,他能清晰地闻到阵法上散发出来的浓郁草木生机,以及生机背后那股被强行抽取的怨气。
虫祖抬起右手,把捏着铜牌的手掌,慢慢贴向那层青色光幕。
铜牌刚一接触阵法边缘。
青色光幕表面荡起一圈圈水波纹。
阵法的识别机制开始运转。两股气息在半空中交汇、碰撞、核对。
虫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兜帽下的右眼死死盯着那些扩散的波纹,呼吸的频率被强行压到了最低。
如果伪装失败,整个卧牛山的警钟在下一个半息就会敲响。到时候,就只能硬生生从几千人堆里杀出一条血路去抢灵脉了。
波纹扩散到第三圈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因为铜牌上的血肉气息实在太杂了。三十个精锐的味道混在一起,让负责识别的阵眼产生了一丝逻辑上的卡壳。阵法分不清这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三十个人被揉成了一团。
就在这卡壳的当口。
一道肉眼难辨的阵法涟漪,毫无征兆地从光幕深处扫了出来,直接掠过了虫祖的衣角。
刺耳的警报声,随时可能响彻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