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揣着沉甸甸的三张地契和一张格外“丰厚”的房契,走出县衙时,日头已近中天。

阳光照在李云天年轻的脸上,也照在他怀中那代表着一片广阔未来的纸张上。

李学富跟在身旁,看着少年挺拔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

这一趟,不仅办成了田产大事,还得了意外之喜。

回到村里,日头已偏西。

李云天先驾着牛车,将族长李学富恭恭敬敬地送回家门。

李学富下车时,拍了拍李云天的肩膀,眼中满是期许,却也没多说什么,只道:“踏实干,稳当些。”

李云天点头应下,目送老人进了院门,这才调转牛头,往自家那气派的新院驶去。

牛车驶入宽敞的前院,停稳。李云天跳下车,却没有立刻卸牛,而是先走进堂屋,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卷用油纸包裹的地契和房契,在崭新的榆木桌上缓缓展开。

纸张的窸窣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三百三十亩河边的沃土,外加这座宅院及其周边余地,此刻都化为了这几张轻飘飘又重逾千钧的纸。

他仔细看过每一处墨迹和朱印,确认无误,才将它们锁进那个特意打造、藏在卧室隐秘处的小铁箱里。

锁扣“咔哒”一声合拢,心里那份因为巨额支出而隐隐的虚空感,似乎也被这沉甸甸的实物凭证填补了一些。

他走到另一口存放银钱的箱子前,打开。原先堆得满满的银锭已然见底,只剩下可怜的三十几两散碎银子,孤零零地躺在箱底。

旁边几个装铜钱的箱子,也空了大半,清点下来,只剩二十几贯。

他默算着:收购葛根,每日约需一千六百多文,这二十几贯钱,满打满算也只够支撑十来天。

压力是有的,但李云天心中并不慌乱。他坐到书桌前,开始心算。

每月四次,每次供货两百斤葛粉给悦来酒楼,每次可得银三十三两,一月便是一百三十二两。

这笔收入,支付每日收购葛根的成本绰绰有余,还能剩下大半。

只要山里的葛根供应跟得上,制粉生产不中断,这现金流就能稳稳转动起来。

只不过,像之前买房置地、大额采买家具牲口那样的大笔支出,短期内是决计不能再有了。

“也好,正好收收心,把根基打得更牢些。”

李云天收回心思,望向窗外。秋收已过,田野空旷,正是积肥备耕的好时候。

他心中那幅关于三百多亩土地的蓝图,需要的不仅是种子和劳力,更是充足的“地力”。

接下来的日子,果然如他所料,平淡中充满了扎实的劳作。

收购葛根的摊子每日照常,村民们依旧将一担担沾着湿泥的根块送来,换走叮当作响的铜钱。

李忠文五人组的捣碎洗浆生产线在老宅院子里轰鸣不息,新宅的大仓库里,雪白的葛粉麻袋继续悄然垒高。

而李云天自己,则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肥”上。

他在新宅后方,远离居住区但又方便运送的地方,规划了五个新的、规模更大的沤肥坑。

每个坑都严格按照他总结的最佳尺寸挖掘,深达五尺,方方正正。原料的收集成了重中之重。

每日产生的、堆积如山的葛根渣,成了最主要的“绿色”原料;

他发动还能干些轻活的三山和大丫,带着村里几个半大孩子,去收集林间的落叶枯草,晒干后部分直接填入,部分则焚烧成细腻的草木灰,这是宝贵的钾肥来源;

自家以及村里关系好的人家,鸡鸭猪牛的粪便也被更仔细地收集起来;

甚至每日的淘米水、刷锅水,都点滴不舍地汇聚到专门的陶缸里,等待倾入肥坑。

深秋初冬,天气干燥凉爽,正是沤肥的好时节。

五个大坑如同五张饥饿的巨口,每日都被各种有机物料填喂。

李云天定时带着李大山去翻动,用长长的木棍将不同层次的物料搅拌均匀,让空气进入,加速发酵分解。

坑口用旧席子和油布仔细苫盖,既保温又防雨。

慢慢地,坑中开始散发出一种并不难闻的、复杂的腐熟气味,那是生命物质在转化,在酝酿着来年滋养禾苗的力量。

这样忙碌而规律的日子,周而复始,仿佛与季节的步调融为一体。

田野从金黄变为褐黄,又从褐黄覆上一层薄薄的白霜。山林的颜色愈发深邃,清晨的雾气带着刺骨的寒意。

转眼到了腊月初。北风已然凛冽,早晨的水缸结起了冰碴。

山上的葛藤早已凋零,近处易挖的葛根也差不多被搜罗殆尽,村民需要走到更远、更冷的山坳才能有所收获,日收获量明显下降。李云天觉得时候差不多了。

这一日,当最后几个村民送来明显带着远处寒气的葛根后,李云天站在院中,对依旧等候的众人宣布:

“各位叔伯兄弟,天冷了,山路也滑,从明儿起,咱这葛根就先不收啦!大家辛苦了一秋,也该好好歇歇,准备过年了!多谢大家一直以来的帮衬!”

村民们虽有些遗憾,但也理解,纷纷道谢散去。

收购暂停,但家里的制粉并未立刻停下。

李忠文五人组继续处理着库存的最后一批葛根,直到腊八这天,天空阴沉了一上午,午后,细碎的、盐粒般的雪沫子开始零星飘落,渐渐变成了鹅毛般的雪花,悄然覆盖了屋顶、院落和远山。

李云天站在正房的屋檐下,看着这场如期而至的冬雪,对院子里忙碌的几人道:“下雪了,天寒地冻,咱们这活计,也暂时收工吧!

忠文叔,各位哥哥,这段时间辛苦大家了!工钱结算到今日,另外,每人再拿两百文,割点肉,扯点布,好好过个年!”

五人欢天喜地地结了工钱,又得了厚实的红包,千恩万谢地回家了。

喧嚣了几乎一整年的李家院落,终于在这一场愈下愈密的雪花中,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鸡鸭在圈里偶尔的咕哝,以及牛棚里牲口反刍的细碎声响。

雪落无声,世界一片纯白。所有的劳作、奔波、算计、收获,仿佛都被这厚厚的雪被温柔地覆盖、收藏起来。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按照年节的习俗,慢慢准备年货——写春联、备糕点、买爆竹、扯新布……然后,一家人围坐在新房子烧得暖融融的炭盆边,安安心心地,等待着那个辞旧迎新、充满期盼的新年到来。

院外的雪,静静地下着,仿佛在为过去这一年所有的努力与改变,做一个洁白宁静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