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北平。
风从居庸关外吹来,卷着细沙,打在燕王府军府的门槛上。
朱棣站在舆图前,手指按着开平、兴和一线。
案上摊着三份边报。
一份说北元探骑在边外游荡,一份说草原有部族向东移,一份说女真人和北元斥候有过照面,人数不多,却来得蹊跷。
张玉、朱能、丘福等将站在下首,没人敢先开口。
他们都看得出来,燕王殿下今日心情不好。
朱棣盯着舆图看了很久,忽然道:“他们不是来打北平的。”
张玉抬头:“殿下是说?”
“试探。”
朱棣的手指从边墙外划过,“看咱们今年敢不敢出塞,也看朝廷今年顾不顾得上北边。”
朱能年轻些,忍不住道:“朝廷还能顾不上北边?”
朱棣看了他一眼。
朱能立刻闭嘴。
就在这时,府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一名王府护卫快步入内,单膝跪地:“殿下,京师急递!”
军府里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京师急递。
这四个字落在北平,比边外十队骑兵更重。
朱棣转身。
“宣。”
来的是宫中驿使。
衣上全是尘,靴底泥浆未干,进门便跪,双手高举朱封急递。
朱棣没有接。
他先跪下听旨。
驿使嗓子已经哑了,却仍一字一句念得清楚。
旨意不长。
皇帝命燕王朱棣,即刻离北平,入京觐见。沿途不得稽延,不得擅调卫所兵马,随行仪卫从简。
此外只有一句。
太子病势有变。
朱棣跪在地上,许久没有起身。
军府里静得只剩风刮门缝的声音。
太子病势有变。
这句话太轻。
轻到不像报丧。
又太重。
重到没人敢问到底是好是坏。
朱棣慢慢抬头:“太子如何?”
驿使伏地:“小的不知。小的只奉命递旨,出京时,只知东宫封禁,宫门急严。”
东宫封禁。
宫门急严。
朱棣眼神一沉。
“父皇还说什么?”
“陛下只命殿下即刻启程,路上不可耽搁。”
路上不可耽搁。
朱棣听见这句,心里反倒更沉。
父皇若只是召儿子入京,不必催得这样急。
除非京中那口气,已经悬到了喉咙边上。
朱棣接旨起身,脸上已经看不出喜怒。
驿使被带下去休整,军府里却没人说话。
过了片刻,丘福才低声道:“殿下,京中恐怕有变。”
朱棣看着那道朱封急旨:“是有变。”
张玉皱眉:“旨中明言不得擅调卫所兵马,是否有人在京中进言,防着殿下?”
这话一出,军府里冷了一瞬。
朱棣没有骂他。
因为他自己也想到了。
太子病重。
东宫封禁。
皇帝急召燕王。
还特意写明不得擅调兵马。
若这道旨是在太子病逝之后送来,那便不是召兄弟入京。
是先把北平最硬的一把刀,收进京师鞘里。
朱棣握着急旨,指节微微发白。
他不是怕入京。
他是怕这道旨背后,真已经没有大哥的声音。
就在这时,门外又有人禀报:“殿下,京中耳目有密札送回。”
朱棣眼神一动:“进。”
来人满身风尘,入门便跪,将一封小札呈上。
小札上字迹潦草,显然写得极急。
朱棣展开,只看了几行,脸色便变了。
太子醒。
黄子澄下狱。
东宫查药。
太子病体披甲,上奉天殿问案。
残稿中有“诸王拥兵,不可不防”之语。
疑指燕王。
短短几行字,像几枚钉子,一枚一枚钉进军府。
朱能忍不住道:“黄子澄是什么东西,也敢防殿下?”
张玉立刻喝住:“闭嘴。”
朱棣却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冷。
“他不是防本王。”
众人看向他。
朱棣把小札放到案上,手指压住“诸王拥兵”四字。
“他是怕大哥死后,本王不肯低头。”
军府里没人敢接这句话。
大哥。
这两个字从朱棣口中说出来时,和“太子殿下”不同。
那是兄长。
是从前满朝文武、诸王勋贵都服的一座山。
朱棣可以不服很多人。
可朱标在时,他从未想过要和这个大哥争。
因为朱标压得住他。
也护得住他。
道衍和尚不知何时站在门外,灰色僧袍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朱棣看见他,淡淡道:“和尚,你也听见了?”
道衍合掌:“听见了。”
“你说,京中这道旨,是召本王,还是锁本王?”
道衍抬眼,看着案上的急旨。
“若太子薨,这是锁。”
军府里众人脸色骤变。
道衍却继续道:“若太子醒,这是召。”
朱棣眯了眯眼:“为何?”
“因为太子若醒,京中那些人最怕的不是燕王反。”
道衍道,“是燕王听太子的话。”
这句话落下,朱棣许久没说话。
他走到门前,看向北平上空灰白的天。
大哥醒了。
披甲上朝。
还当殿点了“诸王拥兵,不可不防”。
朱棣太了解朱标。
大哥若真想防他,不会把这句话摆到奉天殿上说。
摆出来,就是让他知道。
也让满朝知道。
有人已经开始拿燕王做文章。
廊下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徐妙云本是听闻京师急递而来,到了门外,正听见最后几句。
她没有立刻进军府,只隔着门槛低声道:“殿下该去。”
朱棣回头。
徐妙云看着他:“太子殿下若要害你,不必让陛下下急旨,也不必把黄子澄当殿问倒。”
朱棣笑了笑:“你倒信大哥。”
徐妙云道:“我信太子殿下,也信殿下分得清。”
朱棣沉默。
过了许久,他才重新走回案前。
他把三份边报压在舆图边上,又把京师急旨放在最上面。
“张玉。”
“末将在。”
“本王离北平后,边墙照旧巡防。北元探骑若只试探,不许轻出;若犯堡寨,按军法击退。粮仓、马场、军械库,三日一查。”
“末将领命。”
“朱能、丘福。”
“在。”
“王府亲卫,只随仪卫入京,不得多带一兵。谁敢私自调兵南下,斩。”
朱能心头一凛:“殿下放心。”
朱棣看着众人,声音沉下去。
“本王入京,是奉父皇旨,见大哥。”
“不是带兵问罪。”
他说到这里,目光从张玉、朱能、丘福脸上一一扫过。
“北平是父皇交给本王的边镇,不是谁的私兵。大哥还活着,谁若敢借本王的名义生事,便是在替京中那些人递刀。”
军府里众将心头一凛。
他们跟随朱棣多年,知道这话不是说给外人听的。
这是先把北平的刀按住。
也是把燕王自己的退路按住。
军府里众将同时跪下。
“末将明白。”
朱棣收起急旨。
他又看了一眼舆图上北平到京师那条漫长的线。
这一去,千里南下。
京中等着他的,是醒来的大哥,是暴怒的父皇,也是那群已经把“诸王拥兵”写进残稿里的文臣。
朱棣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在北边防着北元。
京里的人却已经开始防他。
可大哥还活着。
只要大哥还活着,这局棋,就还没落到绝处。
朱棣转身,大步往外走。
“备马。”
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门外风声。
“本王入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