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军器局试场。
九根铁条并排摆在石台上。
每三根出自一处炉场。
为了不让人先入为主,炉名、匠名与产地全被遮去,只留下甲、乙、丙三个编号。
朱标坐在背风处的软椅上。
宋慎只准他停留半个时辰。
工部来了六名官员。
其中四人是进士出身,另外两人常年负责军器核验。
石台另一侧,则站着七名炉匠与锻工。
沈成也在其中。
他年近五十,左眉有一道旧年炉火留下的伤疤,手背粗糙得像一块裂开的树皮。
工部郎中先拿起甲号铁条。
这根铁条表面最光整,颜色也最匀,敲击时声音清亮。
“此条应为上品。”
另外几名官员先后查看,也都点头。
乙号表面发暗,还留着锻打不匀的痕迹,被列为中等。
丙号最不起眼。
表面有细小麻点,边缘甚至略显粗糙。
一名主事只看一眼,便将其放到下等一边。
朱标问:“都看完了?”
工部郎中躬身道:“臣等已经定过。”
“甲为上。”
“乙次之。”
“丙最劣。”
“那便验。”
三根铁条分别被送到同一座石墩前。
同一名锻工。
同一柄铁锤。
锤头每次举到木杆上刻好的位置,再听号落下。
第一锤。
甲号铁条声音清脆。
第二锤。
铁条中部突然崩开。
半截断铁撞在石墩旁,发出刺耳轻响。
几名工部官员脸上的神色同时僵住。
乙号铁条没有断。
却在连续敲击后弯成弧形,再也无法恢复。
轮到丙号。
前几锤都没有异样。
最后一锤落下,铁条只是略有弯曲。
锻工翻过来细看,才在边缘找到一道极细的暗纹。
不能算真正合格。
却已是三根中表现最好的一根。
试场内安静了片刻。
蓝玉站在一旁,忽然笑了一声。
“满朝进士,倒叫一根铁条骗了。”
工部郎中脸色涨红。
“臣等只是依旧法察其色泽、锻纹与声音。”
“旧法。”
朱标看着地上的断铁。
“若旧法足够,军中便不会总有新刀第一次碰硬物便断。”
工部郎中低下头。
朱标却没有借机将所有官员一棍打死。
“一根铁条,只能说明这一根有问题。”
“不能凭它便说整座炉都坏了。”
“但它足以说明,只看外表便给一炉铁定等,也不可靠。”
他让人将另外六根铁条全部送上石墩。
剩余甲料中,一根再次开裂,另一根勉强通过。
乙料三根全都没有断,却有两根弯折过度。
丙料另外两根,一根通过,一根边缘出现细裂。
九根铁条验完,结果与最初的外观判断完全不同。
朱标问:“军器出局以后,若在军中断了,可曾追查它出自哪一炉?”
工部主事答道:“军器上会留下造作衙门、年月和匠人姓名。”
“铁料来自哪一炉?”
“没有细记。”
“同炉哪一批?”
“也没有。”
“断在什么地方,送回来以后,可与原炉相对?”
工部官员没有回答。
朱标命书吏展开一册空簿。
“从今日起,每次试炉先定炉号。”
“同一炉所得铁料,再按批编号。”
“抽样不能由炉场自己挑,利国监临时取样。”
“烧成的留下记录。”
“烧坏的也要留下。”
“军器若在军中断裂,便按器上验记倒查回原料。”
工部郎中迟疑道:“殿下,若事事都记,书吏与匠人所耗时日恐怕不少。”
“多写几行字,总比多死几名军卒便宜。”
朱标看向九根铁条。
“不过,孤今日要改的,不只是验铁。”
他拿起那根弯而未断的乙号铁条。
“你们总想着把铁分成上、中、下三等。”
“可什么叫上等?”
工部官员一时无人回答。
朱标指向校场上摆着的刀、甲、车轴与火铳。
“刀刃要硬。”
“甲片要能凹、能弯,却不能一碰便碎。”
“车轴要经得住长途颠簸。”
“铁索要受得住反复拉扯。”
“铳筒与炮身,更要承受点放时的冲击。”
“这些东西,需要的是同一种铁吗?”
沈成抬起头。
“小人以为,不是。”
工部郎中皱眉:“为何?”
沈成指着甲号断铁。
“这根看着好,也够硬。”
“可硬过头,受重锤反而容易崩。”
他又指向乙号。
“这根不够硬,做刀不好。”
“若重新试过,也许能用在别处。”
朱标点头。
“这便是孤要你们记住的事。”
“一种铁,不可能什么都做得最好。”
他让书吏另取四本空册。
“第一册,试刀枪刃料。”
“第二册,试甲片与护具所用的韧料。”
“第三册,试车轴、铁索与筑城器具。”
“第四册,专试火铳与火炮所用的筒料。”
试场内几名官员同时抬头。
火炮二字,显然比普通刀甲更重。
朱标继续道:
“孤给的是用途。”
“哪种矿料合适,怎样烧、怎样锻,具体要走哪条路,由炉匠与军器匠去试。”
“孤不要一炉能包打天下的神铁。”
“孤要刀有刀料,甲有甲料,铳炮有能承压的筒料。”
“用错一处,战场上毁掉的便不只是一件军器。”
沈成盯着四本空册,呼吸微微急促。
过去匠人炼铁,只求烧出官府口中的上等铁。
至于上等铁究竟拿去做刀、做甲,还是做车轴,从来不是炉匠能问的。
如今朱标却先问用途,再让他们找料。
路已经有人指出来。
剩下的,是他们这些炉前人去走。
朱标看向沈成。
“方才三根铁条,你为什么没有先按外表分等?”
沈成躬身道:“小人看不准。”
“看不准便不说?”
“炉火会骗人。”
沈成低声道:“没锻、没折、没用过,草民不敢说它究竟好不好。”
“好。”
朱标道:“石灰山试炉缺一名管炉的人。”
“你暂代炉首。”
沈成猛地抬头。
工部郎中忍不住道:“殿下,此人不识字。”
“不识字,可以配书吏。”
朱标道:“懂炉火的人若不能开口,只让不近炉火的人替他写,册子记得再工整也是空的。”
“赏银二十两。”
“但这银子不是赏你今日说了几句话。”
“石灰山下一炉若仍旧只靠你的手感,换个人便烧不成,这二十两便算孤白花。”
沈成重重跪下。
“草民一定把自己知道的,全说给书吏记下。”
“不是全说。”
朱标纠正道:“是把你每一次为什么添炭、为什么停锤、为什么说这一炉不对,都讲明白。”
“说不明白的,也照实记一句‘不知’。”
“格物院不是替人遮丑的地方。”
“失败也能进册。”
工部郎中听到“格物院”三个字,抬头问道:
“殿下是要另设一院?”
“先列入利国监章程。”
朱标道:“户部、工部各派两名官员,另选十名识字书吏。”
“官员管钱、管料、管责任。”
“匠人管炉火与手艺。”
“谁也不能越过谁,把自己不懂的事硬说成懂。”
他看了一眼计时用的漏刻。
宋慎已经站起身。
今日该说的,已经说完。
朱标正要离开,户部核账官快步赶来,将一张新账呈到他面前。
“殿下,照现有试炉的耗用,利国监五万两看似不少,可铁、炭、工钱和军器试作一旦铺开,仍撑不了太久。”
“臣等想过一条快些见利的办法。”
“将官仓粗盐再净一遍,制成细盐售卖。”
朱标没有立即赞同。
“原盐要不要钱?”
“要。”
“运盐要不要钱?”
“要。”
“柴与人工呢?”
核账官顿了一下。
“也要。”
“那便只是把有价之物再做得好一些。”
朱标道:“能挣钱,却未必是大利。”
“孤要先找的,是别人眼里的废物。”
他停下脚步。
“三日之内,从在京盐务与邻近盐场调十名真正做过盐灶的人来。”
“不要只请会写盐法的官员。”
“把官仓最普通的粗盐也带来。”
户部核账官躬身领命。
朱标被宋慎扶上车辇。
身后的试场里,九根验过的铁条仍然放在石台上。
最光亮的已经断了。
最难看的,反而撑到了最后。
而另一条能让利国监迅速生钱的路,也将在三日后,从一盆不起眼的粗盐开始。